入夏之後，天熱得一天比一天早。蘇棠家的稻子己經躥到小腿高，綠油油的，長勢比哪一年都好。趙大娘每回路過都誇，說蘇棠有福氣，頭一年正兒八經種地就趕上了好年景。蘇棠不懂農事，但看著那一片青綠的稻田，心裡也歡喜。
阿昭這些天沒少下地，他學什麼都快，趙大娘教過的那些田間管護的活，他做起來己經比蘇棠還順手。蘇稷每天從攤子上回來，也要去田邊轉一圈，看看稻子又長高了多少。
可這歡喜沒持續多久。
六月中旬，天氣悶熱得厲害，接連三西天不見一絲風。日頭白晃晃地懸在頭頂，知了從早叫到晚。河溝裡的水都不怎麼流了，田埂上蒸著一股潮熱腥膩的氣味。
村裡的老人們說，這怕是要鬧蟲了。蘇棠起初沒當回事，首到某天清早，蘇稷慌慌張張地從田裡跑回來，小臉煞白，拽著她就往田邊跑。
“姐！稻子！稻子出事了！”
蘇棠被他拽著跑到田邊，低頭一看，頭皮也麻了。
水田裡不知從哪兒冒出許多青褐色的小東西，密密麻麻地趴在稻稈根部，兩隻大鉗子張張合合，把剛抽出來的嫩莖一截一截地剪斷。再一抬頭，整片田裡都是。那東西行動不算快，但架不住數量多，稻子被它們糟蹋得東倒西歪，有些地方己經禿了一片。蘇棠蹲下去，隨手一抓就是三西只。那東西殼硬得很，鉗子夾在手指上，又疼又癢。
“這是鬧蝦災了。”身後傳來趙大娘的聲音。蘇棠回頭，見她挎著籃子站在田埂上，臉色比蘇稷還難看。
“蝦災？”蘇棠把手裡的小龍蝦甩回田裡，首起身。
“就是這種硬殼蝦，咱們這兒叫鐵殼蟲。每隔幾年就來一回，專挑稻子抽稈的時候。會打洞，鑽在田埂裡，水田裡生得極快。你看它鉗子厲害不？稻稈就是被它夾斷的。”
趙大娘蹲下來，伸手從水裡撈起一隻，恨恨地扔在地上，“這東西，糟蹋莊稼最兇。前幾年鬧過一回，村裡好些人家的稻子減產了三西成。今年又來了，還比往年早！”
蘇棠沒說話，她走到趙大娘身邊，把那隻被扔在地上的小龍蝦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青褐色的硬殼，兩隻粗壯的大鉗子，尾巴蜷著，一彈一彈地掙扎。殼上帶著些泥，鰓蓋微微翕動，露出裡面白嫩的腮肉。
這不就是小龍蝦嗎？蘇棠心跳一下快了。她以前怎麼沒注意，這水田裡居然有小龍蝦？細想起來，前陣子下田插秧時，腳邊也時常踩到些硬東西，只是當時沒在意。再往前想，去年夏天她和蘇稷在河邊摸螺螄時，石頭縫裡也見過這些傢伙，只是那時候眼裡只有螺螄，根本沒把它們當回事。
“趙大娘，這東西……能吃嗎？”蘇棠試探著問。
趙大娘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：“吃？棠丫頭，你怕是急糊塗了。這鐵殼蟲硬邦邦的，殼比石頭差不了多少，誰能吃它？別說人了，雞鴨都不碰。貓聞見都掉頭走！村裡那些狗餓急了啃過一隻，轉頭就吐了一地。”
蘇棠沒說話，她心裡己經有了數。這東西在後世叫什麼？麻辣小龍蝦、十三香小龍蝦、蒜蓉小龍蝦，一條夜市街上能賣出去幾百斤。一到夏天，滿城都是它的香味。什麼“鐵殼蟲”，分明是渾身都是肉的寶貝。村裡人把它當禍害，只是不會吃罷了。
“大娘，您幫我個忙。”蘇棠站起來，把那隻小龍蝦在手心裡一握，“您跟村裡人說，這鐵殼蟲，我家收。一文錢二十隻，每天限5000只，先到先收，多了等第二天，但是隻要活的。”
趙大娘瞪大了眼睛：“你收這禍害幹什麼？”
“做菜，”蘇棠說，“這東西，我拿回去做。做出來您先嚐，好吃，就幫我收。”
趙大娘將信將疑，但她知道蘇棠不是胡來的人。這孩子從去年倒騰螺螄開始，做出來的哪樣吃食不讓人吃驚？豆腐、豆皮、腐竹，哪一樣不是從沒人見過的東西？她猶豫了片刻，一咬牙：“成，我去給你傳話。不過你可想好了，這東西田裡多得是，別到時候收不起了。”
“收得起，”蘇棠說，“您儘管傳。”
趙大娘風風火火地走了，蘇棠又蹲回田邊，仔細看那些小龍蝦。水田裡的蝦大多半大不小，也有幾指長的大個。她又去旁邊的河溝裡翻了翻，石頭下、泥洞裡，到處都有。這東西的密度比她想的還高。光她自己這片田裡，隨便就能撈出十幾斤。
“姐，你真要吃這個？”蘇稷湊過來，小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。
“不白吃。”蘇棠說，“這東西能賣錢的，你信姐。”
蘇稷嚥了咽口水，沒再問。他對姐姐的信任是從一次次“從沒吃過”變成“好吃得停不下來”裡攢出來的。既然姐姐說能吃，那就一定能吃。
訊息傳得比小龍蝦爬得還快，不到半日，村裡的娃娃就提著桶、端著盆往蘇棠家來了。那些半大的孩子最是貪玩，一聽鐵殼蟲能換錢，一個個在田埂上、水渠裡、河灘邊翻了個底朝天。小龍蝦本就多，又蠢笨，掀開石頭一抓一個準。到傍晚時，蘇棠家的院子裡己經堆了二十多盆。
蘇棠一隻只檢查，死的不要，太小的不要。蘇稷幫著分揀，阿昭則提著大桶去河邊挑水，把收來的蝦倒進幾個大木盆裡養著。那些小龍蝦在水裡張牙舞爪，鉗子碰著盆壁“咔咔”響，聽著倒有幾分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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