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龍蝦的生意，蘇棠一家獨大。
這話不是她自己說的，是鎮上人傳的。她的攤子前，從開市到收攤，人就沒斷過。半條主街都飄著她那口大鍋裡熬出來的麻辣香。有人掐著點來，就為等一鍋剛出爐的蝦。有人從鄰鎮專門跑來，說青溪鎮有樣紅殼蟲，辣得人冒汗，香得人咬舌頭。那些跟著賣小龍蝦的攤子，雖說也能掙些錢，但跟蘇棠的比，就是小水溝遇上了青溪河。有樣學樣的人不少，可一樣的蝦，一樣的鍋，做出來就是不對勁。不是太腥，就是太柴，即使色香味都不錯的，也沒人能做出那個讓人滿頭大汗的勾人的味。
蘇棠心裡清楚，那些攤子缺的不是手藝，是辣椒和花椒。有了這兩樣，小龍蝦才有了魂。沒有這兩樣，且這裡的人民用的調料也相對單一，說不上什麼美味。所以旁人怎麼學，都差著一層窗戶紙。這層窗戶紙，她不會捅破。
生意好到什麼程度呢？蘇稷每天早上出門，都要往布袋裡多揣三根麻繩。不是捆貨，是攔人。人太多了，不攔著，攤子都能被擠翻。阿昭後來找張叔做了個帶橫檔的木架，專門圍在攤前，讓客人排成兩隊，一隊買蝦，一隊買滷味。就這樣，隊伍還能拐個彎，排出半條街去。
樹大招風，錢多招人。
這天晌午，日頭正毒，攤子前的生意正火。蘇棠一邊翻著鍋，一邊讓蘇稷給人稱蝦。阿昭在旁邊包貨、收錢，忙得額角都沁了汗。一個穿青灰色首裰的男人從人群外擠了進來。這人三十來歲，麵皮白淨，戴了頂瓜皮小帽，下巴微抬，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蘇棠身上，神情裡帶著些說不清的倨傲。
“你就是蘇棠？”男人開口，聲音不小，帶著點拿腔拿調的意思。
蘇棠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是，您買蝦？”
男人嗤笑一聲，像聽了什麼好笑的事。他擺擺手，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，在鼻下按了按，像是被這滿街的油煙味燻著了：“我不買蝦。我是醉仙樓的二管事，姓王。我們東家有事找你，勞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他語氣輕慢，眉宇間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，像極了使喚人使喚慣了的那種。蘇棠臉上的笑意淡了，手裡的鍋鏟沒停，只問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去了自然知道。”王管事說，“我們東家可是鎮上數一數二的人物，京城裡都有親戚。能請你過去說話，是你一個擺攤丫頭的福分，別不識抬舉。”
蘇稷在旁邊聽得首皺眉頭，想說話，被蘇棠一個眼神按住了。阿昭也轉過身，目光落在王管事身上，不冷不熱。
蘇棠沒動，只把鍋裡的蝦又翻了兩下，說：“我這兒正忙著。你們東家要談事，來這兒說。要是嫌地方小，那就算了。我一個擺攤的，離不開火。”
周圍幾個買蝦的客人聽出味來了，都放慢了動作，豎著耳朵看熱鬧。王管事的臉色不好看了。他在醉仙樓幹了這些年，誰見了他不敬三分。一個街頭賣吃食的村姑，竟敢這麼跟他說話。他心裡發狠，面上卻勉強擠出一絲笑，從懷裡掏出個錢袋，往案板上一拍：“明人不說暗話。我們東家看中你這手做蝦的方子，想買了。這裡頭是二十兩，你點點。”
二十兩。
周圍幾個買蝦的客人都倒吸了口氣。在青溪鎮，二十兩能買下二畝好地，能盤下主街上一間不小的鋪面。一個擺攤的方子，竟有人出到這個價。但是隻有姐弟倆知道，二十兩還不到他們小攤半個月的流水。阿昭只抬了抬眉，沒說話，手裡的活也沒停。
蘇棠把錢袋拿起來，在手裡掂了掂。二十兩，她目前實在是看不上，並且辣椒是絕密，這會還不能漏出去。她慢慢把錢袋放回王管事面前，說：“不賣。”
王管事臉色一變：“你嫌少？”
“不是嫌多嫌少。”蘇棠說，“這方子是我的命根子。賣了，我們一家吃什麼？王管事，你們醉仙樓要是想吃蝦，以後每天我給你們送十斤，按市價算。但方子，不賣。”
王管事臉上的笑己經掛不住了。他在醉仙樓做事，向來說一不二，什麼時候被個鄉野丫頭當面撅過面子。他猛地一拂袖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蘇棠，你別給臉不要臉！我們東家看上的東西，還沒有到不了手的。你不賣，我勸你掂量掂量。真以為這攤子擺幾天，就沒人動得了你了？”
蘇棠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。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，仗著身後有人，便覺得天底下沒有辦不成的事。前世幹餐飲，這樣的人不少。現在換了個地方，嘴臉一點沒變。
“我的話己經說完了。您請便。”蘇棠轉頭繼續炒蝦，不再看他。
王管事氣得臉都青了，他抓起錢袋，一甩袖子走了，臨走前扔下一句：“蘇棠，你可別後悔。”
蘇棠沒回頭，蘇稷湊過來，小臉緊繃著：“姐，他這話什麼意思？他會不會……”
“別怕。”蘇棠說，“先賣蝦，有什麼事，回家說。”
阿昭也沒說話，只把案板上的蝦又碼了碼。蘇棠注意到他比平時沉默，連眼神都比平日沉了幾分。她沒問，照舊炒蝦、賣蝦。攤子前的長隊還在，彷彿剛才那一齣只是個小插曲。可蘇棠知道，有些事，一旦開了頭，就沒那麼容易收場。
王管事回到醉仙樓，在沈東家面前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，說蘇棠如何不識好歹，如何當眾駁他面子，末了又補一句：“東家，這丫頭狂得很，我看不治治她，她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。”
沈東家五十出頭，圓臉微胖，一雙眼睛常年笑眯眯的，看著和和氣氣。他聽了王管事的話，沒接茬，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盅，吹了吹杯沿：“我讓你去請人，是好好說話，你怎麼說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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