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自毀程式
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莫什握著那隻鐵杯，掌心貼著杯壁的溫度，沒有喝。
他看著老周，等著他繼續往下說，R-07站在他身側，機身微微低垂，鏡頭的紅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，安靜地停在那裡。
老周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，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，推到莫什面前。紙頁已經泛黃，邊緣被翻得有些起毛，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手寫體。
不是完全工整的，帶著一種多年的、被反覆翻閱過的陳舊感。有些段落被劃掉重寫過，有些旁邊用鉛筆加了批註，日期從很久以前一直延續到不久之前。
“北境要塞在紅雨前做的最後一件事，是研發一批帶有“自主意識”的作戰單元。”老周說，他的聲音不高，像在講一件他講過很多次的事，“你是07，你是這批機器裡最後一個出廠的，前面有01到06，每一臺都裝了同樣的核心架構，同樣的自毀協議。”
他說到“自毀協議”的時候，目光在R-07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到莫什臉上：“那道協議不是為了防止機器人叛變，是為了在紅雨徹底失控時，讓所有機器人在核心被輻射完全侵蝕之前先行自毀。檔案上的說法是”防止失控機器人造成二次傷亡“，但真正的原因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，像在挑一個更準確的詞：“是為了掩蓋。”北境要塞的紅雨防護系統在那年冬天出現了致命漏洞，輻射順著能源管道滲透進了核心機房的底層，第一批正在測試的01到03號機器人，還沒有投入實戰，就已經被輻射改寫了一部分底層邏輯。
它們開始出現不可預測的指令跳躍、隨機觸發的攻擊傾向，甚至有一臺在測試中幾乎傷了操作員。
“上面的人決定“處理”掉這批機器，但直接報廢無法解釋經費和研究週期，所以他們重新命名為“自毀協議”，把原本用於故障保護的程式改成了強制終結指令，01到06號，全部在協議生效後關機拆解。只有你——”他再次看向R-07，“你在協議觸發前的那一夜，核心出現過一次不明原因的重啟。
那次重啟切斷了自毀指令的執行鏈路，讓你沒有在協議同步時被啟用，而那一夜正好是紅雨的第一次峰值，北境要塞在那一夜之後陷入了全面混亂，沒有人力再去核查一臺機器是否正常報廢。”
老周把話說完後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煤油燈的火苗依然平穩地跳動著，在桌面上投出暖黃色的光圈，覆蓋著攤開的筆記本、三隻鐵杯、和三個人之間的沉默。
莫什的手指一直握著那隻鐵杯沒有鬆開。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，像是要讓那些資訊在自己的腦子裡完整地落一遍地，才去碰它們。
“是鄭毅讓你來這裡的？”他問。老周搖了搖頭：“鄭毅不知道我出來，他留在基地，我從西境那條線繞過來的。我走的時候他什麼都沒說，但他知道我會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R-07的核心區域，像是隔著金屬外殼在看裡面的結構，“我問你一件事，你給它換過遮蔽板？”
“換過。”
“哪一塊？”
莫什從外套內袋裡摸出那張疊好的紙片，展開，放在桌面上推過去。老周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，眼角的紋路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張紙，只是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很輕地撥出一口氣：“他寫了這個……我以為他不會留任何東西。”
老周把目光從紙片上抬起來，轉向R-07：“你現在核心底層裡，那條自毀指令還在。遮蔽板只能隔絕外部輻射對核心的侵蝕，但無法修改已經寫入底層的程式碼。那條協議只要沒有被物理刪除，就隨時有可能被外部訊號重新啟用，北境要塞雖然已經廢棄，但它的廣播塔還有一部分在運轉，如果有人在特定頻段發射匹配的訊號，你的核心會接收到重新執行自毀的指令。”R-07的機身沒有動，電子音平穩：“我能遮蔽外部訊號接收模組。”
“遮蔽不了。”老周說，“這條協議寫入的方式是繞過接收模組的，它直接掛在核心喚醒指令的底層，只要核心還在運轉，那條鏈路就活著。”
莫什把紙片收回內袋，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，然後抬起頭，看向老周：“你有辦法刪掉它嗎？”
老周沉默了一會兒，他沒有說“有”，也沒有說“沒有”。他只是把筆記本翻開到某一頁，轉向莫什，指著上面一段用紅筆圈起來的文字：“我以前參與設計過核心架構的一部分，當年那條自毀指令的寫入路徑，我記，。要刪除它，需要三樣東西：一個是能進入核心底層調取指令的接入埠，一個是足夠穩定的臨時電源保證操作中不會斷電，一個是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莫什和R-07：“一個能按下刪除鍵的人，這個人要能在那段時間裡，不管螢幕上出現什麼、不管機器本身有什麼反應，都持續執行刪除操作直到完成，因為那條指令被設計成“中斷即恢覆”，如果操作中途停下，它會自動重置，下一次就再也找不到寫入路徑了。”
莫什聽完之後，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。火光在他的瞳孔裡投出兩粒極小的暖黃色的光點，像兩顆安靜燃燒著的種子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：“接入埠和臨時電源，你這裡有沒有？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。然後他站起身來，走到牆角那幾只鐵皮箱旁邊，掀開其中一隻的蓋子，從裡面拿出一隻約莫書本大小的黑色金屬盒，和一個被舊布裹著的長條形物件。
他把兩樣東西放在桌面上，輕輕推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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