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錄房舊吏來晚了半個時辰。
進門以後，他先問風險錢怎麼發。書吏讓他坐，他不坐，站在錢盤旁邊數了一遍，確認裡頭還有自己的份，才肯報姓名。
書吏把他的姓寫錯了。他隔著桌子伸手來抹，袖口蹭翻半碗茶。紙溼了一角，書吏罵著另換一張。他卻不肯重說，硬說方才那遍己經算過，不能讓人白聽兩回。最後還是趕車人在院門外喊他，他才又把姓名報了一遍。
沈照夜聽完，說聲名相合。舊吏扯過陳紙，開口便說：“原條上是待驗。我抄的也是待驗。妖字不是我添的。”
書吏讓他說慢點。他又說一遍，前兩句沒變。最後那句沒人問，他自己加的。
“你見過妖字是誰添的？”謝無咎問。
“沒有。我怕你們算我頭上。”
書吏只記前兩句，又在紙腳寫明，只驗眼前報出的姓名和這回說的話，不替舊事作準。舊吏看著不滿意，想把最後一句也塞進去，謝無咎叫他另寫。他不會寫，嘴裡罵了幾聲，坐到牆邊去了。
牆邊只有一條矮凳，封存房舊吏先佔著。他拿鞋尖把一隻空竹簍推過來，叫後來的人坐。下錄舊吏嫌簍底沾灰，寧可蹲著。兩人為了誰先到又吵了幾句，轉卷房的人把自己的陳紙往懷裡塞，怕他們扯壞。
轉卷房的人比他早到。那人的陳紙己經按了印，話也很短：庚三十二在錯槽裡，他照槽號送走。誰放進去的，沒看見。報姓名時，辨言在他這番話裡起了反應。書吏便把轉卷二字補到指印旁。
封存房舊吏的紙壓在茶碗下面。他認捲到手時格式齊了，按舊例收存。沈照夜讓他報了兩回姓名，辨言兩回都起了反應。姬衡金墨落在最後一段。他管的是那一段，前頭問不出來。
三個人的紙沒釘在一起。書吏怕拿亂，在紙腳各寫了房名。
寫到封存二字時，筆尖劈了。墨團正落在舊吏按過的指印邊上。舊吏說這一團以後也得算書吏的，不能賴他手髒。書吏把紙舉到窗前晾，他跟著舉手，生怕有人趁墨溼添字。
背驗那張連房名都不好寫。紙上有橫線，下面沒姓名，指印也是空的。舊役簿少了一頁，今日沒人來認。
下錄舊吏過去瞧了瞧，剛伸手就被謝無咎擋住。他說自己只是想認筆跡。謝無咎問他見沒見過這筆，他答沒有。
“那你認什麼？”
舊吏回牆邊坐著，不說了。
書吏拿出一張總紙，要填經手人。轉卷房的人己經走了。封存房舊吏只在自己的陳紙上按印，不肯碰總紙。下錄舊吏更不肯，手往袖裡一塞，催著發錢。
書吏沒法填，把總紙放到一旁。
錢發下來以後，下錄舊吏數了兩遍。數目沒錯。他把錢袋紮好，剛要走，沈照夜叫住他。
舊吏臉上立刻不好看。他問還有什麼沒說。
“火前，你見過我取庚三十二？”
舊吏沒有馬上答。他朝院門看，趕車的人還在，便重新報了姓名。
那次是在下錄房門口。沈照夜穿青衣，抱著庚三十二從裡面出來。舊吏認得卷號，也認得她。他當時正在核一摞舊賬，抬頭看見，過後就沒管。
沈照夜問：“我拿去哪裡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說過用途？”
“沒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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