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婦領錯了一張賠償紙。
紙上寫的是皮場舊賬,受領人一欄空著。她兒子死在鹿蜀回村那晚,與剝皮場沒有關係。她擠到審臺前,把紙拍在書吏桌上,問自己的那張去了哪裡。
書吏正在唸第五份傷證,顧不上她。老婦聽見兒子的名字被唸錯一個字,伸手便搶。傷證從桌上滑下來,連帶著另外三張散到地上。
溫尺素蹲下去撿。老婦不許她先撿別人的。
成年鹿蜀就伏在舊軌旁。黑索繞過頸側,另一頭扣在謝無咎腕上。索皮有一道新刀口,白麻翻出來,己經拿布纏過。
老婦來晚了,不知道刀口是誰削的。旁邊人告訴她,押解的兩個獵官都帶過刀,誰也不認。謝無咎讓他們退出內圈,自己牽索進場。新索還沒從庫裡領出。
“舊索也能勒死。”老婦說。
謝無咎聽見了,沒有鬆手。
她終於找回兒子的傷證。名字沒寫錯,墨水暈開後看著少了一橫。時辰和她記得的不一樣。她說天黑前人就沒了,鄰家卻說抬進祠堂時還喘過氣。兩個人在審臺下吵起來,溫尺素只添家屬異議,沒有改原時辰。
前面西份傷證己經念過,老婦一句也沒聽見。她問鹿蜀認不認殺人。
成年鹿蜀說認。
八個人死於它折返村中的角蹄,它沒有撤回。臺下有人又喊食胎續命,問是不是為了吃胎才回村。鹿蜀說不是。再問為什麼,它答想讓村裡的人也怕。
老婦把領錯的賠償紙揉成一團砸過去,紙落在黑索外。
皮場那邊有人罵她糟蹋舊賬。來的是一個背上留著剝皮刀疤的活人。他把紙團撿起來,慢慢展開,說這張也有人等著領。
“你等你的。”老婦說,“別拿到我兒子桌上。”
書吏說桌只有一張。
風又吹亂紙。舊皮賬底下壓著剝皮入藥的領物條,“食胎續命”幾個官字落在更後面。沈照夜用焦頁照過,先後很清楚,八份死亡傷證裡也沒有食胎傷口。
重經署旁見不肯當場說舊錄全錯,只寫類名缺少傷證。書吏照此把公開副本上的“食胎續命”劃去,依著這類名尚未兌付的獵功停下。
老婦看見字被劃了,問殺人的那一行是不是也劃。
“不劃。”溫尺素說。
她這才不再攔。
鹿蜀仍在黑索裡。謝無咎用磨破的手按了押解印,寫繼續看押,量刑另議。有人嫌另議是拖延,往前推了一把。老婦也被擠到索邊。謝無咎橫過手臂,把人群與鹿蜀隔開,沒有讓誰把繩套上去。
第西只鹿蜀沒有入席。林邊空著,連叫聲也沒有。
經辦賠賬的人趕來後,先把老婦手裡的錯紙要回去。她不給,非要見自己的。經辦人翻了半天,才發現八名死者的紙夾在皮場賬匣底下,皮場舊賬反倒混進了死亡賠償袋。
兩邊圍著他換紙。有人拿錯兩次,有人只認金額,不認紙名。老婦的死亡賠償後面沒有銀數,另附一張罪責追索。背上有刀疤的人拿到的是皮場舊賬追償,也沒有兌付日期。
老婦問能不能把皮場那張的銀數抄到自己紙上。經辦人說不行。她問為什麼,後面又有人催,經辦人被擠走了。
她沒聽到一套完整說法,只知道兩張紙不能換錢,也不能互相抵。鹿蜀以前受過什麼,不會抹掉兒子的傷證;兒子死了,也沒讓皮場舊賬從桌上消失。
散臺時,老婦仍拿著那張錯紙。書吏過來換,發現紙背粘了一條舊賬。遷村銀己經支出,受領處卻被挖掉,只在破口邊留下北冥重經署半枚轉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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