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戶人家走得最慢。
女人把領來的銀分成兩包，一包貼身藏著，一包交給男人。男人不肯接，說山路上他還要背孩子，真摔了，一家三口都得回頭找。兩個人站在院門口推了半天，最後還是女人全拿了。
前西戶早就下了山。他們的回條疊在書吏手邊，每張都有實領印。屋裡還坐著兩戶，憑條攥得發軟，銀袋卻沒見著。有人叫他們也回去，等寫了兌付日再來。
“哪日？”其中一人問。
書吏看了看那兩張憑條，沒有答。
遷村老人蹲在牆腳數自己的屋錢。他數得很慢，數完把錢攏起來，隔一會兒又攤開。旁邊人嫌銅錢碰地的聲響煩，問他到底差多少。
“七錢。”
“剛才不是補過了？”
“補過還差七錢。”
老人把錢收進缺口碗，扣在膝下，不再讓人看。
沈照夜從院後回來時，孩子父親己經把原銀箱搬到了廊下。箱子不算大，他卻不許書吏碰。有人說銀都發了，空箱還守什麼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兩戶，只說這不是空不空的事。
謝無咎讓他把鑰匙拿出來。
男人從頸下扯出一根細繩，鑰匙就在繩頭，磨得發白。他只讓人看，沒有解。
“還有一把。”謝無咎說。
牆腳的老人抱著碗裝沒聽見。等眾人都看過去，他才從腰間摸出另一把，拿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少我的錢，也要我的鑰匙？”
謝無咎說不用交。老人立刻又收了回去。
三張遷村舊賬攤在箱蓋上，邊角讓水泡得起毛。沈照夜先看見東山道宮的舊印。往下是醫署經手記，墨己經淡了；北冥重經署的半枚轉印壓在破口旁邊，只剩外圈。
兩戶拿憑條的人都圍了過來。一個問該找道宮，另一個說醫署既碰過錢，就該讓醫署兌。話傳到門邊，又有人說北冥重經署才是最後一處。
書吏拿筆等著，等了半天，不知道該把誰寫進受領欄。
那一欄只剩一個洞，連紙帶字被挖掉一塊。沈照夜將三張賬分開，看了正面，又翻到背面。洞邊沒有留下能認的姓，前後經手也接不全。
“總有人拿過。”有人說。
“人名呢？”書吏問。
沒人能給他。
溫尺素把舊賬從箱蓋上收走，叫兩個人將箱子側過來。孩子父親一個人托住箱角，遷村老人站著沒動。等箱底露出來，他才把碗交給老婦，伸手扶了一把。
底板有一道舊壓痕，邊上還結著幹泥。溫尺素拿歸墟六印的舊拓覆上去，先對一邊，又換了方向。右下的一角能接住，再往上，印路就錯開了。
她讓書吏描那一角。書吏把薄紙按上去時，兩個拿憑條的人一左一右盯著，生怕他把別處也描走。原拓仍壓在桌上，舊賬也沒收進匣裡。
老婦抱著缺口碗，手上還有自己的死亡賠償。她把正面翻給溫尺素看，銀數那處仍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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