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來搶缺頁的人帶了火盆。
她把炭撥得通紅，叫沈照夜把自己的舊名那一欄撕下來。書吏還沒找到她的戶號，她己經把剪子放在桌上。
後面排隊的男人不答應。他當年抵掉的是父親乳名，壽籌少發了六年。那一欄若燒，他連欠賬都沒處追。
兩個人隔著桌子吵。一個說舊名留在紙上就還會被人叫走，一個說紙沒了，商會正好不認錢。缺頁夾在明角片下，被他們吹起的氣掀得首動。
溫尺素拿藥罐壓住兩頭。
“誰也別碰原頁。”
帶火盆的婦人問她算什麼人。溫尺素說自己只管紙燒傷以後沒法再驗。婦人嫌這個答法沒用，轉頭逼沈照夜選一邊。
沈照夜讓書吏拿兩張遮紙。
婦人那一欄先蓋住，只露受領銀數和日期。男人那一欄照舊攤開。他想連父親乳名一起公開，排在後面的妹妹卻不同意。兄妹當場動手搶遮紙，藥罐翻了一個，幹藥末全撒進男人袖口。
溫尺素把兩人趕到院裡拍藥灰。缺頁仍在桌上，沒少一角。
午後，願意陳述的人被分開叫進來。有人承認當年親口說過自願抵名。沈照夜聽辨言，聲音和姓名與眼下的話相合。書吏剛要在賬邊寫自願，婦人把火鉗砸在桌上。
“他那年幾歲？”
說話的人答十西。
“血親同押告訴你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每日呼名還扣壽籌呢？”
那人愣住。他只記得籤紙時掌櫃許諾抵一次名、免三年役。缺頁背面卻另記著母親同押，鋪中每呼一次乳名，再扣一日壽籌。那幾行字寫得很小，壓在受領印下面。
他沒有改口。自願那句仍是他說過的。沒聽過的兩項也仍沒聽過。
婦人追問受領印下的小字是誰添的。掌櫃名欄己經被舊墨塗滿，只剩一枚鋪印。那人認得鋪門，認不出當日執筆的手。
書吏把剛寫下的自願刮掉，換了一張紙。新紙分成上下兩段，上面記本人當年說過什麼，下面抄賬裡沒有當面講出的扣法。男人看不懂全篇，只認出母親的姓，伸手就要撕。
沈照夜按住紙角。他問為何別人的舊名能遮，自己家的不行。
“你妹妹還沒答。”
妹妹從院裡回來，袖子上全是藥灰。她只同意留下欠賬數，不準公開父親乳名。男人罵她壞了追賬憑據，她把遮紙壓得更緊。
最後，兄妹各拿一張憑條。男人那張能追壽籌，妹妹那張註明公開時須遮名。兩張憑條的邊印相同，誰也不能單獨改成全公開。
火盆婦人等了一整天。輪到她時，她又捨不得燒了。她要把自己的欄摺進去，只讓家裡人以後能取。書吏不會折，折了三次都露出半個舊名。她奪過去，照縫衣袋的辦法把紙折成窄口，又讓溫尺素拿藥線穿住。
缺頁不能真的穿孔。溫尺素改線上頭壓一塊小木片，木片落印，紙仍完好。婦人這才把火盆踢遠。
傍晚清點時，書吏在十九戶共號下發現一筆回撥。錢從食名鋪受領賬出去，繞過南荒商會，最後寫進北冥申辯欄試行經費。年份正是共號名債最重的那一年。
排隊的人聽見北冥二字，又圍回桌邊。有人要拿這筆錢抵欠籌，有人說先把缺頁送回北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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