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磨坊給沈照夜留的椅子,今天坐著一個發熱的孩子。
孩子母親抱著藥碗,誰靠近便叫誰讓開。北冥送牌人站在旁邊等了半日,官牌盒始終沒地方擺,只能夾在腋下。
牌子一面刻還名院主,另一面刻萬妖共主。他說沈照夜按一個印即可,正反隨她挑。沈照夜正在窗邊換腕上的藥布,沒有接。
南荒商會的人隨後送來價目冊,想把還名收件、遮名和急件分檔收費。火盆婦人看見,把冊子從普通收件桌上推了下去。
桌後原本沒人。
昨天在庚三十二空欄寫下“本人不接受代答”的匿名者站在人群裡,手上有一張對合憑條。謝無咎問他願不願替今日收普通紙,他問要坐多久。
“今日。”
他把憑條放在桌角,坐下了。
凳子一條腿短,坐下便往左歪。匿名者從地上撿了塊廢木墊住,書吏提醒那可能是爭議物,他又抽出來,換成自己折起的鞋底紙。桌邊的人看見,笑他當一天值也要挑座。他沒有解釋,只把桌面扶平。
第一份送來的紙是火盆婦人的遮名憑條。匿名者只對折口,不拆舊名。第二份是鹽工復工副紙,送件人走到門口又回來,說拿錯了,要換成欠薪憑條。匿名者照原邊印退回,沒有替他決定追哪一筆錢。
北冥送牌人見桌後終於有人,馬上把官牌盒塞過去。匿名者推到一邊,說自己只收普通紙。送牌人問他既然當值,為何不能代沈照夜按印。
匿名者指了指自己的對合憑條。上面只有今天收過什麼、退過什麼,沒有院主位。
送牌人仍不肯走。他回去交不了差,床錢和腳費都要自己賠。孩子母親嫌他擋風,叫他去門外等。他抱著牌盒挪到門檻,價目冊也被商會的人撿起來,塞進盒子下面。
午後收件越來越多。有人不報舊名,只留物件斷口;有人交出紙又反悔,當場取回。匿名者每次只在憑條上寫自己的動作。錯收一次,他也照實留在錯誤欄,沒有讓沈照夜替他抹掉。
到飯時沒人來換他。送牌人吃了一張冷餅,商會的人也出去買水,匿名者仍坐在桌後。他把自己的餅掰成兩半,吃完一半,另一半壓在錯誤夾上,後來沾了印泥,只好扔掉。
有人問沒有院主,出了錯找誰。匿名者把自己那張錯誤憑條遞過去。名字仍空,邊印、時辰和經手物卻能一路找到他今日坐過的桌。
天快黑時,另一個願意當值的人來了。對方不肯坐熱凳,先站著清點。普通紙數目對得上,錯誤夾裡卻多了一張沒有編號的價目副頁。
匿名者認得那是南荒冊子上的紙,不知道何時混進來。新當值人想寫商會夾帶,他說沒人看見。兩人只記發現位置和當值時辰,把副頁另夾到爭議物旁。
官牌、價目冊至此都沒有進入普通收件,也沒有生效。沈照夜沒有在當值紙上籤永久位置,更沒有指定誰接她的名頭。
兩人交班時,匿名者只拿走自己一日的責任副紙。舊名繼續空著。新當值人接過普通桌鑰匙,先把那張錯誤副頁重新編號。
短腿凳又歪了一次。新當值人低頭找墊物,匿名者把折起的鞋底紙留下。那是他自己的紙,沒有編號,也沒有舊名,只在背面沾著一天踩出的灰。
北冥送牌人還守在門外。他終於拿到一張未獲簽收回條,回去能不能領差錢仍不知道。孩子退了熱,母親抱著他起身,把那張椅子空了出來。
送牌人看向沈照夜。沈照夜己經離開窗邊,沒有去坐。各地往後可以另選當值、照自己的辦法辦,也可以拒絕這張桌。磨坊裡沒人把空椅子搬到主位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