複核臺的差役守在磨坊門口，手裡捏著三張判詞紙。
他跑了兩天，只差一張蓋印便能回去交差。第一張紙空著，第二張寫沈氏妖條，第三張把還名院主的印位刻好了。他不管哪張，只求沈照夜籤一筆，讓他別再被上頭罵。
沈照夜的手腕正在換藥，謝無咎把三張紙收進爭議物袋。差役攔住袋口，說袋裡沒有判詞，自己回去會被扣腳錢。
“你要的是簽字，還是結論？”
“都要。”
門外的人聽見，開始把自己的紙塞進來。鹽工拿復工憑條要恢復欠薪，遷村老人拿短銀憑條問七錢，火盆婦人則只讓人看自己的折口。每個人都要一個官字，手裡的原件卻不肯離開。
庚三十二攤在舊磨坊中央。半張回籤、三房陳紙、第三份底本和姬衡舊批條被各自壓在木片下。謝無咎翻動時，差役伸手要把補造妖條的一欄先圈出來，謝無咎用舊斷索擋住了他。
“這欄沒有人名。”
“總得有個人擔。”
“有證的自己來。”
差役看向沈照夜。她沒有展開焦頁。左眼從上午起就在跳，腕至肘下的墨傷浸出藥色。溫尺素把藥袋往她面前推，叫她不要拿疼痛換一個名字。
下錄舊吏的陳紙放在左邊，仍只證明火前見她取卷；姬衡的舊批條在右邊，證明他見過“刮名在前，封證在後”仍批准封存。兩處紙互相挨著，空的地方沒有因此靠近。
差役不懂這些。他把第二張判詞紙攤開，催沈照夜寫姬衡。門外有人跟著喊，也有人喊沈氏自己該認。謝無咎讓他們把名字寫在催判紙上，最先喊的人轉身便走，剩下的筆跡沒人認領。
溫尺素把藥灰袋、燒彎校針和無名傷證放到一旁。差役說這些能證明誰救過沈照夜，溫尺素把袋口重新封緊，說只能證明同類救治和時間範圍。
複核桌被擠得沒有空處。匿名當值者從門邊搬來一塊舊門板，把普通紙鋪上去。他寫下收件、撤回和試改的時辰，要求每一件原件由本人拿著。差役笑紙薄，伸手按住其中一角，剛寫好的邊印被他的袖口擦花。
他急著補回，匿名當值者讓他把擦花也寫進去。
沈照夜看著那道墨痕，終於拿起普通墨筆。她在公開欄寫了三行：本人未陳明。責任待驗。官格式可複核。
差役問這算有罪還是無罪。
“你帶回去的紙上，不能替它選。”
焦頁在三行字旁撐開窄門。北冥、西海、南荒的列版各留原位，撤回、試改和經手時辰出現，原件卻仍在各自持有人手裡。六印殘文接到末端，見證席缺口沒有被補上。
匿名當值者把這頁稱作共證頁。他沒有給它蓋主人印，只寫今天由誰收、誰改、誰撤。差役把三張判詞紙推到頁邊，紙影不接，普通墨也不往上長。
姬衡在天黑前來取責任欄抄件。他按新封條留下當值見證，取走自己那一欄的副紙，庚三十二原件繼續留在磨坊。他看了一眼共證頁，沒有要求關門，也沒有往空欄添字。
差役還站在門口。他最後領到一張收件憑條，上面寫明三張判詞紙未被簽收，回去能不能交差仍由他的上司裁斷。
更遠的山路上來了一個陌生人，鞋底全是白灰，懷裡抱著舊妖條。他把紙遞到門邊，只問收不收寫錯的卷。匿名當值者拿出新憑條，問他願不願意先報姓名。
陌生人低頭看著空欄，許久沒有回答。舊妖條壓在門板邊，差役的三張判詞紙還在另一端，誰也沒替他把名字寫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