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捲紙把門檻弄得很髒。
陌生人進門時沒有抖衣裳，白灰和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。火盆婦人剛掃過地，見他一腳踩進來，臉先沉了。
“外頭蹭乾淨。”
他退回去，在門石上蹭了兩下。鞋底的灰結得厚，反而掉下一塊，碎在門外。懷裡的紙卷也跟著滑出來半截。
書吏問他找誰。
“收紙的。”
“什麼紙？”
陌生人把卷放到門板上。
最外一層溼透了，字只剩一個妖。卷繩上粘著泥，繩結被水泡脹，指甲摳不進去。書吏看見那個字，手就縮了回去，讓匿名當值者來。
當值者正在後院曬昨日的憑條。他夾著一排木夾回來，先問姓名。陌生人沒答。
“沒有姓名，怎麼收？”
“那就不收。”
陌生人抱回紙卷，真往外走。火盆婦人攔在門口，讓他把地上的灰掃了再走。他停下來找掃帚。當值者以為人還肯談，追問從哪裡帶來的，紙上寫的是不是他。
陌生人拿掃帚把灰攏成一堆，說：“我帶來的。”
沈照夜在窗邊聽見，掌緣亮了一線。書吏趕緊扯了張包鹽紙來，紙上原有個歪格子，恰好能填姓名。陌生人把格子折到背後，借筆在邊上畫了兩道短線。
書吏認不得，問畫的是什麼。
“剛才那句話。”
火盆婦人叫他別把掃出的灰又踩散。陌生人放下筆，端起灰簸箕出了門。書吏想跟，謝無咎把包鹽紙壓住，叫他別往兩道線後面添。
等人回來，溫尺素己經把銅盆擱在門口。陌生人的左掌被繩磨開，裂口裡全是白灰。洗下來的水很渾，盆底有幾粒淺色碎石。溫尺素挑出兩粒，另裝一小袋。她要看右手，他說右手沒事，袖口也沒抬。
“有事再找我。”溫尺素說。
陌生人點了一下頭。
舊條卷尾也掉下一小塊泥。書吏順手要放進白灰袋，溫尺素把他的手擋開，另拿紙角兜了。兩隻小袋長得差不多，一隻放傷旁，一隻壓在紙卷邊。後來火盆婦人挪桌，險些把傷旁那隻當藥渣扔掉。
當值者終於找來證袋。袋子是裝短卷的，舊條塞進去還露出一截。他和書吏一個按卷，一個扯袋，弄得卷邊裂響。陌生人伸手將紙拿回去，自己拆繩。
繩還是解不開。他咬住一端猛地一扯，舊繩斷成兩截，門邊的人都往後讓了一步。卷鬆開一層，裡面露出貼補過的姓名欄。陌生人很快又捲住了。
“上面到底是誰？”書吏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紙，你不知道？”
陌生人沒理他，把卷壓細，勉強套進袋裡。袋口沒封，斷繩也沒有交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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