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間棚子過夜,花去他兩枚草錢。
棚主把錢從缺口碗裡倒進手心,數過兩遍,才指了靠溝那半邊乾地。草蓆卷得死緊,來人解不開繩頭,低頭用牙咬著扯松,一張對摺的窄紙跟著從懷裡滑出來,落在席面上。
棚主當是銅錢掉了,彎腰去拾,捏起來才見是紙。他就著燈眯眼認字,認出個七日,又認出底下一個謝字,後頭的筆畫密,他不認了。
“人名抵不了草錢。”
來人把紙收回懷裡。棚主想想又不對,追問那名字是不是替他作保的。來人不答,只把席子往幹處又拖了半尺。
天黑前他往磨坊借了一回筆。新當值人跪在桌底下摸鑰匙,摸不著,朝外擺手叫他自己拿。舊妖條照舊掛在低架,架牌換了新,證袋上泥扣原樣,袋仍歸當值人抱著。他把七日那張紙攤開在桌角,翻到背面,就著燈下了一道彎線。新當值人頂著桌板探出半個身子,嘴裡咬著拔下來的鎖鼻,瞥見起筆,朝低架上那隻證袋抬了抬下巴,含混吐出一個像字,又縮回桌下去了。
他把線畫到紙角,等墨乾透,才收紙回懷。
兩聲門響,重經署的差役抬著黑木箱進來,嫌磨坊門窄,轉身把箱子撂在車棚外頭。拒驗紙壓在箱蓋下面,頭一行是個收押,底下的姓名欄空著。新當值人抽出紙追到坡口,喊押的是誰;前頭那個邊走邊應,照卷抄。他再問卷在何處,人己拐下坡去了。
他捏著那張空欄的紙站了片刻,摺好,塞回箱蓋底下壓平。
棚主追到門口罵人。回來時,他又把黑木箱算到遠地來人頭上,叫他把席子挪遠些。
“箱子擋溝,夜裡下雨怎麼辦?”
來人沒有接話。棚主氣不過,搬來兩塊舊磚墊在箱腳下。斷索太溼,他撿起來搭上木槓,免得絆住過路的車。
傍晚真下了雨。風把水送進棚裡,靠溝那張草蓆先溼。棚主讓來人另找住處,說外關邊上有家便宜客店,少收一枚錢。
來人捲起席子便走。走到外關,守門人讓他出示路憑。他遞過去的正是那張七日憑條。
守門人沒看正面,指著窄邊的一行字。來人順著他的手看完,抱著草蓆又走回來。
這一趟沒走多遠,席子己經淋透。棚主見他回來,問外頭客店也不收是不是。他把憑條還在衣襟裡,只把溼席放回原處。
溫尺素從磨坊出來收藥碗,看見他右袖上有血。來人鋪席時,那隻手在地上撐過一次,舊包布鬆了,掌根又裂開。布里粘著白石粉,揭下時掉出兩粒細石。
“白灰路上的傷?”溫尺素問。
他把手往回收。溫尺素只洗了露在外面的裂口,石粒擱在藥紙上,新的包布纏得很鬆,免得夜裡再磨開。
棚主坐在一旁看了兩眼,又出去搬磚。他回來問溫尺素,那張拒驗紙要是淋壞了算誰的。溫尺素正收藥碗,叫他去問把箱留下的人。
雨停以後,來人才發現衣襟裡的憑條溼了。他貼著燈揭開紙,正面還能辨認,背角卻裂了一塊。那道彎線缺了中間一截,墨沾在紙的另一面。
他沒有照著舊痕補。紙晾在膝上,棚主把溼席翻了個面,催他快躺,天亮還要進灰車。
來人把憑條折回衣襟,睡在仍舊潮著的草蓆上。半夜有車停到棚口,棚主起身趕了一回,沒再叫他挪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