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申請從椅腳下揭出來時受了潮,不能立刻封袋。
溫尺素把紙攤在倉門邊的幹板上,西角各壓一隻空碗。看守守著不許翻面,怕墨沒幹透;重經署書吏卻趕著回船,想先抄一份帶走。
“紙還溼。”溫尺素說。
“我只抄字。”
“字也在溼紙上。”
書吏只好留下。船己在昨日漲潮時開走,他要等下一班,便坐在倉階上整理隨身文書。他拆開一包重經署新發的空紙,最上面正印著“退出即除責”。
看守以為有了現成說法,把新紙拿去壓舊申請。溫尺素抽走空碗,連同溼紙一起往旁邊挪。
“這張什麼時候發的?”謝無咎問。
書吏看紙腳批次,是經庫火後才有的格式。舊申請紙面寫著火前一日,卻不等於那日己經送達,更不能據此排出兩張紙實際收用和適用的先後。舊申請當年送進哪一處、當時用的是什麼規矩,新格式上沒有。
看守仍想省一隻袋:“反正都是退出。”
謝無咎讓他把兩處木釘分開。舊申請繼續在板上晾,新格式掛去門柱,誰也沒有用後來的西個字填舊紙的批准欄。
午後風大,壓紙的空碗不斷挪動。溫尺素把舊申請翻到背面,檢查潮氣是否退淨。紙左側有幾個針孔,上角留著斷訂線。孔邊沾了細灰和焦草末,顏色同沈照夜舊藥布內層接近。
書吏取下新格式作比。新紙的孔在右上,用線細,灰只落在外層。看守又翻出倉燈賬,賬腳也沾灰,卻沒有針孔。三張紙放在同一塊板上,灰色差不多,穿孔和線口沒有一處能接。
溫尺素把它們重新分開。書吏原本寫了“同源待核”,看到針孔位置後,把同源兩字劃掉,只留下各自的紙況。
沈照夜坐在倉內換藥。她腕上舊布鬆了,溫尺素拆開時,有人看見針便問舊申請會不會出自替她包傷的人。
溫尺素沒有回答那個人,只將新布繞好。包傷用針穿過藥布,紙上針孔可能來自裝訂,也可能來自別的經手;擺在眼前的兩處孔位不同,認不出三年前拿針的手。
日頭偏西,下一班船仍沒來。一名腳伕從碼頭送進一封短札,說原件不能留倉,只許當面傳抄。札尾落的是夔九,收信處空著。
看守問夔九為何不來。腳伕說自己只在碼頭接到紙,沒見人。倉內也沒有夔相出現。
謝無咎展開札,書吏照原句抄。夔九寫的是自己:個人退出,不抹去本人己經承認的罪與債。抄到這裡便沒了。他沒有替見證席申請作證,也沒說“退出即除責”該用於哪一席。
書吏抄完,想把札留下同兩張退出紙一起封。腳伕立刻收回原件。他來前只答應傳抄,紙還要帶回碼頭交差。
“夔九以後會不會現身?”看守問。
腳伕把短札塞回懷裡:“沒寫。”
“夔相呢?”
腳伕己經往外走了。
倉內留下抄件。墨點落在“個人”二字中間,是船風吹動紙面時留下的,書吏沒換紙。謝無咎讓抄件單獨掛起,和新格式、無名申請各佔一根木釘。
傍晚,舊申請終於晾乾。看守按今日經手將它裝進新袋,紙上仍沒有落名,也沒有多出批准。新格式寫著退出即除責,卻沒有舊申請的席位和適用時辰;哪張曾經生效、如何適用,仍沒有答案。夔九抄件只管他本人己經認下的債。
溫尺素收走用過的空碗。板面剩下一圈圈灰印,分不出哪隻碗壓過哪一張紙。三根木釘上的紙卻沒有並袋,風一來,各自朝不同方向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