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匠把第三根舊釘拔出來,櫃門往下一沉。
看守急忙用肩頂住。木匠沒有扶,先伸手要尾錢。他昨日只收了定金,櫃門若還要修,剩下的一半必須先結。
商會賬手剛進倉,袖口便讓歪斜的門角勾破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裂線,說修壞的櫃子不能算商會欠賬。
“木料錢是你們出的。”木匠說。
“代管又沒收。”
兩個人隔著櫃框爭。看守頂得肩膀發麻,拿腳把錘往木匠那邊撥,木匠仍不接。錘柄撞到一隻倒扣的笸籮,裡面的木牌翻了出來。
“見證席主”西個字朝上。
木匠彎腰拾起,拇指在“主”字右邊停住。那裡的木心硬,收刀時留下了一道偏口。
“我刻的。”
商會賬手馬上把付款冊抱緊。木匠抓住冊角,說來取牌的人拿著商會櫃牌憑條。賬手問來人是誰,他只記得催得急,不記得臉。憑條也讓人帶走了,作坊沒有留底。
看守問牌是不是他放進見證盤。
木匠把牌扔回笸籮,終於接過錘。
“我刻完就交了。”
賬手翻到付款那頁,只讓書吏隔著手看。冊上有修盤木料和櫃牌定金,他認商會付過錢,不認昨夜誰進倉放牌。
書吏先拿一張紙,寫了刻牌,又寫付款。寫到放牌時,木匠說別把自己的作坊記壓在商會賬上,賬手也不准他的付款邊印挨著木匠。書吏只得換成三張紙。
木匠在第一張壓作坊記號。賬手讓人描了第二張的邊印,墨沒幹便把冊子收回去。第三張鋪在兩張之間,始終空著。
看守拿釘線來串。針穿過第一張、空紙和第二張,木匠忽然說,串在一起回頭又要算成自己收過全款。賬手也不肯。看守把線抽出來,紙孔留下了,三張仍舊分開。
櫃軸缺一片墊木。木匠從拆下的橫木上劈,劈口一開,又把假牌翻過來比。假牌是橫紋,背面有三道斜釘孔,孔裡嵌著白石砂,邊上還留過水痕。
書吏問這種木料來自哪裡。
“東山舊磨坊拆過一些。”
“就是那裡的?”
木匠低頭削墊片,只說料像。誰拆的擋水板,誰把舊料送到作坊,他沒見。賬手在付款冊裡翻了幾頁,也找不到運料人的名字。
少指工午前來取上半日交班紙。他從開倉看到自己離開,醫證袋與礦砂各有一進一齣,盤裡沒有留下原件。看守讓他再認後半日,他把紙折在離倉那行,只拿走自己的半邊。
燒眉工沒有來,只託人送回一截舊結。送結人說倉裡可以看,商會的人不能碰。賬手聽見,抱著付款冊退到門邊。
沈照夜把焦頁放到窗下。少指工尚未離開,手壓交班紙;看守壓著門閂簿;送結人守著舊結。焦痕慢慢浮起,木牌的影子從南側散件桌附近出現,隨後落進空盤。
昨日那張桌上堆過修櫃木條、退袋、燈油和藥線盒。幾道人影擠在桌沿,分不出哪隻手放下木牌。
灰場午鐘響了。少指工先收走交班紙,送結人也把舊結捲回掌心。兩樣憑據離開後,焦頁裡的桌角缺去一截,木牌落盤前後的時辰跟著變淡。
沈照夜左眼驟痛,立刻合頁。溫尺素扣住她的手腕,不許再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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