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送牌車同時出了作坊。
一輛往糧口,一輛往宿棚,最後一輛拐向工房。謝無咎趕到巷口時,只來得及攔最慢的那輛。車伕把韁繩往他手裡一塞,自己跳車跑了,滿車暫名牌撞得嘩啦作響。
溫尺素從車底撿起一滴黑水。水落在石縫裡,旁邊的青苔很快捲了邊。她讓所有人退開,沈照夜卻己經看見三條新鮮毒線從車軸下分出去。
糧口那輛最快,車後跟著一群等粥的人。宿棚那輛裝得最多,昨夜的少年還壓著臨時牌。工房的車己經過橋,橋那邊正是斷牌石匠討錢的地方。
“選一輛。”溫尺素說。
沈照夜問被攔的車送往哪裡。車牌寫作坊內賬,不在三處外送名冊裡。車廂下還壓著一桶未分裝的毒墨,桶塞己經鬆了。
謝無咎說先釦眼前這桶。旁邊的人卻都在喊自己的地方更急。糧口來人說一鍋粥能害幾十個,宿棚來人說睡著的人連跑都來不及,工房學徒則抓住沈照夜袖子,說他師父正在給新牌蓋工錢印。
三條線一起亮在她左眼裡。她只盯住工房方向,糧口與宿棚便淡了;轉看糧口,橋那條又要斷。沒有一條願意等她。
沈照夜最後把手按在被攔車的內賬牌上。這裡的毒墨尚未發出去,後面連著作坊賬房。她具名寫下追內賬,放棄糧口、宿棚兩條外送線。
學徒罵她不救工房,轉身往橋邊跑。宿棚來人也走了,只留下昨夜那張臨時宿牌的副號。糧口的人先搶了一匹卸車馬,追著最快的車去喊停粥。
斷毒沿車軸鑽回作坊。沈照夜跟著黑線進門,裡面的人正在洗版。三排木版浸在水槽中,每一塊都能印出不同交易號。賬房聽見動靜,把總賬往爐裡扔。
謝無咎去搶賬,沈照夜沒有換線。毒線從墨桶繞過洗版槽,落在一冊未發牌內賬上。她只把這冊踢離爐邊。另一疊紙己經燒起來,作坊夥計忙著潑水,灰和黑墨一齊衝到腳下。
沈照夜聞不到苦味。她以為腳邊只是洗版水,彎腰去拿賬冊,溫尺素從後面把她撞開。水濺在木凳上,凳面立刻起了一層黑泡。
“你嘗不出來,還敢拿手碰?”
沈照夜沒答。斷毒還纏在內賬上,她一鬆,連這一線也會冷。謝無咎用舊斷索把賬冊拖到幹處,溫尺素則割開她被濺溼的鞋面。皮襪己經黑了一角,幸好沒透到傷口。
內賬只保住半冊。上面能看見這批暫名牌的作坊號、洗版時辰和一名當日經手,送往三處的車伕名卻被撕走。斷毒停在賬房,不再往幕後延伸。
沈照夜收手以後,糧口和宿棚那兩條線徹底暗了。追車的人陸續回來。糧口趕在發粥前扣住半車牌,另一半己經分下去;宿棚的車沒攔住,只知道有人把牌搬進後門;工房那邊也沒有訊息。
學徒首到夜裡才回來。他師父沒有中毒,卻有一批工錢印被新墨蓋過。學徒把沾墨的袖口扔在門外,不肯進作坊看內賬。
被救下的牌還堆在車裡,不能立刻發。三處仍有人拿著己經送達的毒牌。沈照夜在放棄欄寫下糧口、宿棚,墨一干,那兩條便再也亮不起來。
溫尺素把割下的鞋面裝袋。沈照夜換了草鞋,走過水槽時仍分不出哪一桶是藥水,哪一桶帶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