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牌石匠進工房時,自己的兩截牌正躺在廢牌簸箕裡。
帶工號的那截壓在最下面,只露一個穿繩孔。另一截混在十幾塊舊木片中間,斷口上還粘著他磨石時留下的白灰。
收牌人端起簸箕,要往後院送。石匠一把攥住簸箕沿。
“那兩塊是我的。”
“斷了的都要換。”
“我沒交。”
“不交怎麼在這裡?”
石匠認得是誰從他腰上解走的。方才進門,門吏說舊牌要先過水,拿了牌才讓他去裡頭問欠薪。他以為只是看一眼,沒想到轉手就進了廢牌堆。
收牌人不肯放。兩個人各拽一邊,竹篾先裂了。半簸箕木片潑在地上,一首滾到磨鏨架下面。
等著換牌的人全罵起來。
一個女人剛找到自家男人的舊號,彎腰去撿時讓石匠踩住袖口。她扯不出來,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。石匠沒還手,松腳以後先鑽到架下,把那截帶白灰的斷邊摸了出來。
木片己經混亂。有人認刻痕,有人只認繩結,還有兩個人抓著同一塊牌不放。收牌人叫門吏關門,免得有人趁亂多拿。外面的人聽見動靜,反而一起往裡擠。
謝無咎來得不算晚,進門時地上仍鋪著一層牌。
“誰的誰拿,認不出的先別動。”他說。
沒人肯聽他的。收牌人說少一塊都算自己頭上,非要把門口每個人的袖袋翻一遍。石匠把兩截斷牌合在掌上,斷口能接,尾端卻還差一小片。他只認這兩截,不替腳邊那些牌開口。
磨鏨架旁有個老工蹲了半晌,替女人找回那塊系藍繩的,自己的卻沒找見。他把氣撒在石匠身上,說要不是他掀簸箕,今晚誰都走不了。
“明天還你半日。”石匠說。
“你明天有牌麼?”
石匠不說話了。
工房賬房從裡屋出來,手裡夾著一冊舊賬。他讓收牌人不必再找石匠的另一小片,說這個工號己經並過舊賬,斷牌本就該收。
石匠走過去,把兩截牌拍在賬上。
“併到哪了?”
賬房翻到一頁,先指紅線,再指領訖二字。那一行寫了三個月,工號是石匠的,後面卻跟著商會副票上的第三稱呼。紅線壓過一枚舊指印,只剩邊上一圈模糊的紋。再往右,執行欄空著。
“錢領了,牌當然作廢。”賬房說。
“我沒領。”
“賬上有印。”
“誰的印?”
賬房低頭又看了一遍。他答不上來,便說紅線是舊規,畫過就算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