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伸手去撕那一頁。老工從後面抱住他,罵他毀了賬更拿不到錢。兩個人撞在磨鏨架上,架頂一排鐵鏨落下來,地上的人紛紛躲。最粗的一根砸裂了水盆,洗牌水順著磚縫淌開,泡溼好幾塊沒人認領的舊牌。
先前挨踩的女人顧不上罵,趴下去撈自己的藍繩牌。收牌人也跟著撈。他一手按住那冊舊賬,不讓水碰到,一手叫人把後門堵住。
石匠沒再撕紙。他掙開老工,把兩截牌塞回腰間。
“這三個月,我一天錢都沒拿。”
老工在旁邊喘氣。他說頭兩個月確實同石匠在一面牆下幹活,第三個月自己被調去磨槽,沒見過。石匠讓他別說了。老工反而更惱,說自己只認看見的,少一天也不替他添。
沈照夜把一張窄紙遞給石匠,讓他自己說。
石匠不識得太多字,只認工號和月份。他按著三個月的位置,一個月一個月念。唸完又添一句,錢沒到自己手裡。沈照夜照他的話寫下,沒有抄第三稱呼,也沒把舊指印算給他。
賬房說這種紙帶不走工房的錢。
“本來就沒拿到。”石匠說。
謝無咎問賬房,今日是誰吩咐把斷牌並進廢牌。
賬房說是照舊賬辦。謝無咎又問牌是誰從石匠身上解的,收牌人和門吏互相看了一眼。最後門吏認了,說牌是自己拿的,進簸箕是收牌人動的手。
“那就寫今日。”
謝無咎把紙放到兩人面前。門吏寫收牌,收牌人寫入廢牌,賬房寫據舊賬不予退還。寫到最後一句時,石匠把腰間兩截牌往裡按了按。
“牌己經在我這。”
賬房只好把不予退還改成曾要求收回。舊賬上那個執行欄仍舊空著,今日三個人的名字落在另一張紙上,沒有往三年前補。
門外有人叫石槐生。石槐生從人縫裡擠進來,手上拿著缺角副票。石匠看見他就皺眉。
“我不是來給你作旁見的。”石槐生說。
“那就別開口。”
石槐生果然沒再說。他只把副票壓在桌邊。上面的第三稱呼和舊賬相同,他想把兩張紙靠近,石匠卻按住舊賬。
“別拿那張替我領錢。”
石槐生收回手。副票的收件角仍缺著,兩個邊口也對不上。
賬房不許拓整頁。石匠退了一步,只要自己工號那一角。
工房沒有乾淨印泥,洗牌水又帶黑。溫尺素從磨石袋裡取了一點細白粉,隔著薄紙在頁角輕輕壓過。白粉顯出不足半掌的一角,工號在中間,紅線從下面斜過去,最右的執行格還是白的。第三稱呼只拓到末尾,舊指印則糊成一團淺影。
石匠先把拓紙拿遠,等白粉不再掉,才折進兩截斷牌中間。
被水泡過的舊牌還堆在磚縫邊。先前那個女人拿回了藍繩牌,老工仍沒找到自己的。石匠留下幫他翻了一遍,只翻出一塊相似的。老工看過斷邊,搖頭,說不是。
等地上的牌重新進簸箕,換新牌的木窗己經關了。門吏說今日名額髮完,明早再來。
石匠走出工房,腰間那兩截牌走一步撞一下。到巷口時,夾在中間的拓紙往下滑。他用鞋尖踩住,撿起來重新折小了一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