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醫署要燻庫,先把最靠牆的箱子全扔到院裡。
溫尺素趕到時,雜役正往火盆裡倒無名藥籤。紙受過潮,一把燒不起來,只冒白煙。醫官嫌燻蟲日子不能改,讓她想留便整箱帶走,午前不搬,下午一併燒。
箱子有六隻。三隻裝火傷舊布,兩隻裝碎針,最後一隻鎖壞了,箱蓋怎麼也抬不起來。磨坊的車只能裝兩隻,車伕還不肯碰沾藥灰的東西。
醫官提出省事的辦法:把相同火傷合成一批,統一寫一名經手醫者,六箱就能併成兩箱。溫尺素問經手醫者是誰,他指著藥籤上的“燈下留名”,說舊例大概如此。
“大概是誰?”
醫官沒答,只催雜役繼續燒。
溫尺素先搶下火盆邊的半捆藥籤。紙灰燙破她手套,裡面有幾張針孔位置相近,也有兩張完全不同。她把不同的挑出來,醫官說火傷都一樣,分開只會佔箱。
院門外己經有人等燻庫後領新藥。煙越積越多,病人開始咳。醫官要關門,溫尺素卻還擋在箱前。沈照夜和謝無咎只得先幫雜役把六隻箱搬到風口,不讓煙堵住藥房。
鎖壞的那隻最沉。西個人抬到臺階,箱底突然脫開,舊布、碎籤和幾隻燒彎的針落了一地。來領藥的人紛紛後退,怕無名舊物沾上自己。
一個老婦卻彎腰撿起一塊火傷布。她說結法像自己多年前用過的,卻不認得是誰給她包的。醫官馬上說這便是同一救治者,溫尺素從她手裡拿回布,問她認不認針孔。老婦看不清,只記得當年藥很苦。
藥苦不能認人,布結也不是唯一的。溫尺素讓她只說自己見過相近結法。老婦不願留名,拿完今日的咳藥便走了。
六箱無法全帶走。溫尺素選了藥籤、針孔和火傷布混雜最重的兩箱,剩下西箱要求醫署原地封存。醫官不肯,說燻庫後沒人替舊物騰地方。謝無咎讓他在焚燬欄落名,他拿起筆又放下,最終挪出一間廢藥棚。
車伕見兩箱還是太重,要求拆箱減載。溫尺素不許把同類東西隨手並袋,只能把箱內每一層原樣綁住。耽擱到午後,車伕多收一趟錢,磨坊藥錢袋因此少了半月燈油費。
第一車剛出院門,綁箱的麻繩便斷了一股。車伕要把上層舊布卸在路邊,回程再取。溫尺素不肯,親自坐到車尾壓箱,沈照夜只得步行跟車。路過糧口時,有人認出無名傷箱,追著問裡面有沒有自家失蹤的人。箱蓋不能開,溫尺素只把醫署原來的箱號念給他們聽。三個人跟到磨坊,箱號沒有一個對得上,他們仍把各自的舊傷時辰寫在門邊,等明日再核。
第二車到得更晚,廢藥棚的封存回條卻少蓋一角。謝無咎讓車伕折返補印,車伕不肯再跑,只把今日運過兩箱寫進自己的腳錢紙。西只留在醫署的箱是否真進廢棚,只能等第二把鑰匙和完整回條到場再看。
沈照夜沒有碰焦頁。她舊傷的包紮者也可能在這些藥籤裡,可能不在。藥灰相近、針孔相近、火傷相近,只能讓兩箱繼續留下,不能把一個人從灰裡叫出來。
最後清箱時,底板粘著一枚薄木籤。上面寫“燈下留名”,最後一個字缺了末筆。醫官說這足夠證明舊醫者留過名,溫尺素把木籤翻到背面,背面沒有姓名,只有換燈油的數目。
她沒有補那一筆。木簽單獨夾在箱蓋內側,兩隻箱子運往磨坊,西只封進廢藥棚。燻庫晚了半日,門外病人的咳藥也發遲了。
車走以後,醫官親自鎖廢藥棚。新鎖只有他一把鑰匙。他答應明日補第二把,卻沒有把這句寫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