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藥吏來磨坊討燈油錢。
三年前經庫火後,他替醫署點了七夜藥燈,賬一首掛著。如今醫署要燻庫,舊燈架被當廢木賣掉,他若再不拿回欠款,連憑物都沒有了。
他帶來一隻缺口燈盞,底部燒著自己的小號。溫尺素認得這是點燈人的號,不是醫者印。舊藥吏卻說誰要問那幾夜的事,先把七份燈油錢結了。
磨坊錢袋剛為醫署傷箱付過車費,拿不出全數。書吏願意開欠條,舊藥吏不肯。他見過太多欠條進箱,最後連箱都找不回來。
溫尺素把醫署缺名箱搬到燈架旁。箱底那枚“燈下留名”木籤正缺最後一筆。舊藥吏看見便說這是換燈籤,誰領燈油,誰在最後補名。
“你補過嗎?”
“我只點燈。”
旁邊有人不信。舊藥吏既守了七夜,總該看見誰替傷者包紮。沈照夜也站在燈下,她手腕那道舊傷正是那場火後留下的。只要舊藥吏說出一個人,她便能往缺掉的記憶靠近一步。
舊藥吏把燈盞翻過來,只認自己的小號。他說第一夜煙重,第二夜傷者太多,後幾夜他只管添油、剪燈花。有人從門裡進出,他沒有逐個問名。
火盆婦人拿出一隻舊傷袋,問他認不認布結。舊藥吏說見過相近的。再問是誰打的,他說不知道。有人叫沈照夜用辨言,她沒有動。
舊藥吏來討錢,不是來接受一輪又一輪逼問。他說到自己肯說的地方,便把燈盞收回布包,準備走。
書吏急著留人,從公用物架上拿下一盞新燈,提出用燈抵錢。舊藥吏掂了掂,燈身太薄,值不到七夜油。他只肯抵一夜,餘下六夜仍要欠條。
兩邊討價時,燈芯掉進舊藥灰。溫尺素用竹夾去撿,灰下露出一小段摺紙。紙被燈油浸過,折口粘得很死。舊藥吏認得那種折法,說當年有人把退席紙壓在燈架腳下,防架子晃。
問是誰壓的,他仍說沒看見。
摺紙不能硬開。溫尺素先用冷氣燻軟油層,舊藥吏則守著新燈,怕有人又拿去點。等折口鬆開,只露出“可退”兩個字和半道見證線。姓名處正好折沒了。
沈照夜的左眼開始發酸。她沒有碰焦頁,也沒有拿自己的舊傷去換摺紙裡的名字。溫尺素把“組織過救治、有人點燈、退席紙曾墊燈架”分在三張紙上,誰也沒有因此成為包紮者。
舊藥吏最後接受一盞新燈、兩枚小錢和六夜欠條。他在欠條上只籤今日收到了什麼,不為三年前的救治者作保。
火盆婦人見他仍不肯認人,提出替他付剩下六夜燈油錢。她只要一個包紮者名字,真不真以後再查。舊藥吏把兩枚小錢重新擺到桌上,問若自己隨便說一個,燈油錢是不是照付。婦人被問住,半晌才把錢袋收回去。
舊藥吏又把兩枚小錢拿走。他說欠的是點燈錢,不是賣名字的錢。沈照夜聽見這句,仍沒有問他三年前見沒見過自己的臉。她把摺紙上的油灰吹開一點,燒口後面還是空的。
書吏想給欠條加一名磨坊擔保,好讓舊藥吏放心。匿名當值者只肯證明今日開過欠條,不肯保證醫署以後付錢。舊藥吏便把六夜欠條縫進燈布夾層,針腳穿過紙邊,原來的折口因此多了兩個新孔。溫尺素把新孔記下,免得以後被認成三年前舊痕。
臨走前,他把缺口燈盞留了一刻,讓書吏拓底號。拓完便立刻收走。磨坊沒有把燈盞扣作證物,也沒拿燈油債逼他多認一個人。
折過的退席紙留在藥灰袋旁,油還沒幹透。舊藥吏提著新燈走遠,燈裡沒有油,天黑前仍得自己再買一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