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晚，工房門口的泥還軟著。謝無咎和老木匠把櫃門抬到簷下，門板一頭沾了泥，老木匠用袖子擦，越擦越花。
“別動。”謝無咎說，“等它幹了再刮。”
老木匠把門板橫在兩條凳上，轉身去找油紙。裡間那隻櫃身己經上了兩道漆，門口留著一條縫，炭盆放在旁邊。櫃底的石灰包受了潮，布縫裡結成白硬塊，老木匠拿木片一點點挑。
謝無咎把宿棚拓樣攤到桌角。紙腳卷著，桌面又溼，他只好拿賬房的鎮紙壓住。鎮紙下還有一摞領訖冊，老賬房從後頭伸手來取，先把他的紙往旁邊撥了撥。
“工房那行，別忘了。”
“等你收完。”
院裡的人聽見發錢，陸續從鋸房、泥牆邊和後院出來。管箱的把錢箱放到桌上，鑰匙還沒插進去，先叫人把門檻邊的木屑掃開。一個泥水工嫌掃得慢，自己拿腳往旁邊踢，木屑混著泥水飛到桌腳。
老木匠第一個按印。他缺著手指，印泥總有一角按不全，管箱的把冊子轉過來，等他換了位置。錢數出來，布袋口卻鬆了，走到簷柱邊掉下一枚。
老木匠彎腰撿錢，後頭的人便停住。一個鋸木的說自己的手上全是膠，不敢去碰泥，另一個替他把錢拾起來，放回布袋。
“明日還開工嗎？”泥水工問。
“酉時前來問。”管箱的說。
泥水工把鞋底在門檻上蹭幹，走了。後面的人接上來，院子裡又響起報數和按印的聲音。
謝無咎壓住拓樣，紙邊還是從鎮紙底下鑽出來。他把鎮紙換成一片薄木板，木板上有漆，紙面立刻粘住。他不敢硬揭，只能連板一起挪到櫃門旁。
丁西十一從鋸房出來，肩上掛著一層木末，手裡捏著短紙。他在桌邊等了幾個人，才把紙遞過去。
“我昨夜的。”
管箱的看了一眼：“姓名沒有。”
“工號有。”
“冊裡要落姓名。”
丁西十一把紙翻過來，背面空著。他將紙放回桌上：“不寫名，照工簿記。”
老賬房翻開冊子，找出一張窄紙，遞到管箱的手邊：“不發就留個字。”
管箱的搖頭：“我不籤拒絕。”
他沒有把錢箱合上，後面的人只好站在雨水未乾的院裡。有人咳了一聲，有人把溼袖子擰了擰。丁西十一收回短紙，站到旁邊，不催。
數錢的聲音繼續。到老木匠那一撥結完，管箱的把錢攏到一處，手忽然停下。
“少兩枚。”
老賬房把己經收起的幾頁重新攤開。印泥還溼，錢袋也都在各人手裡。老木匠摸了摸自己的袋口，搖頭，說他撿回來的那枚在這裡。
管箱的把箱底倒在桌上，錢滾過一遍，還是少兩枚。院子裡的人看著，沒有人先走。
丁西十一把短紙壓到工簿邊上：“我那六架，先給不成？”
管箱的翻到昨夜的格子。六架寫在工簿裡，旁邊沒有姓名。領訖冊的那一行空著，空行上方有一滴未乾的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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