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章五去裡間添炭，見架子那塊板朝下的一面發暗，指頭一按，按出個溼印。封袋昨夜就擱在這塊板上。
溫尺素揭開袋底襯紙看了看。袋身是乾的，火漆沒沁。
“今兒就換。”
幹櫃是前兩日訂下的，本說入冬再抬。章五帶人清裡間，櫃身兩道漆，裡襯油紙，底層兩包布扎的石灰。墊木找平，櫃子擺到不靠牆的地方，墊了三回才平。石灰的粉從布縫往外滲，章五打了個噴嚏，手上沾著灰，接著弄墊木。
沈照夜坐在堂屋窗柱底下換藥，看得見裡間門口。地方署吏晌午前到，懷裡抱著一卷紙，進門先在爐邊烤手。他趕時辰，各處的結果今日就要遞上去。
他把謄好的西個格子鋪在留證桌上，末尾留了塊空，是個印位。“併成一張通用告示，您落個總印，我今日交差。”
沈照夜沒看那塊印位。她起身走到窗柱底下，把釘著的頭一張摘下來，按在他謄的糧口那行邊上。
“你看這行。”
原紙上，半勺兩個字清楚。謄本上那兩個字讓什麼洇過，暈開一角。署吏湊近看了看：“謄的時候手底下潮了。”
她又把拓樣那張摘下來遞給他。摺痕壓著字，斷了一畫，謄本照著斷的描，那一畫就缺著。署吏自己伸手把兩張比了比，沒找出話來。
“工房那行，管箱的名字謄錯了一個字。”她說，“謄本並謄本，並不出原紙。”
署吏說原紙各處不肯交，這也不讓並那也不讓並，他拿什麼交差。謝無咎從裡間出來，袖子挽著，手上有墊木的灰。他把署吏那捲紙抽過去，拿筆在空頁上打格。
“照這個謄。五個格，一條一個名字，一條一個復看位置。你這頁作目錄，末行寫各處自執其紙，此頁只作指引，不作憑據。你簽名。”
署吏照著謄了，落了自己的名。捲紙的時候慢，捲到一半又展開看了看末行，才捲攏，走了。走前回頭說西張還是西張，沒人接他這句。
裡間那頭封袋請下來過門檻，章五平託著進去，放進幹櫃中層，西面不貼壁，櫃門合上落鎖。條子貼在櫃門內側，某月某日申時，封袋自裡間架上轉入幹櫃，鎖驗完好，轉櫃章五。日子寫實，名字邊上帶一圈石灰的白印。
署吏走了，堂屋靜下來。早上的車捎來幾樣東西，都擱在窗柱底下。賀七抄的糧口記賬一行，紙邊帶著鍋氣；宿棚記簿那行的拓樣；工房那行是賬房謄的，字小。謝無咎把摘下來的原紙一張一張釘回去，釘一張念一遍上頭的落款，唸到管箱的，溫尺素把她那行也遞過去，宿棚那欄底下添著：溫尺素記腳底凍裂新舊兩道，夜寒，無宿籍。
沈照夜坐在窗下看那面牆。西張紙釘齊了，各垂各的影。她一張一張看過去，看到第三張，左眼裡的字分成兩層，一層的字正，一層的字斜，斜的那層慢慢沉下去，又浮上來。她扶著窗沿沒動，等那兩層合回去。
“別看了。”溫尺素把燈芯捻小了半分，“字又不會跑。”
“嗯。”她應了一聲，眼睛還在那面牆上。
原先那張釘子鬆了、垂下半邊的，還差著。她起身過去，從針線笸籮裡摸出根細釘，把紙角按上去，按實了。按的時候她離得近，看得見宿棚那欄底下自己添的小字，一行擠著一行。
裡間隔著門簾說石灰包入冬還得換一回。她應了一聲，回窗下坐了。豆子涼了，她就著涼豆子吃了兩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