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庫這天，糧口僱短工扛袋。他一早去領活牌，管事的問哪個村的，他說了句在碼頭那邊扛活。管事的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他把空袋往桌上一擱，門口排隊的都認得這袋子，牌給他了。
倉吏帶秤來，鍋上餘量先稱，稠底過秤，鍋餘一升二合。麻袋開始過秤。
秤是老秤，掛袋的鉤子歪了半分。頭兩袋過完，倉吏眯眼看秤星，說不對，差著幾合。他扛到第三回看出來了，伸手去正鉤子，倉吏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別動秤。”
“鉤子歪的。”
“短工碰秤，差數算誰頭上？”
兩人僵著。邊上扛袋的停了手看。有人說這秤上個月就歪著，一首沒人言語。末了倉吏自己正了正鉤子，又讓他從柴堆抽根首棍，把墊腳墊平。再過，秤星穩了。頭兩袋回鍋重稱，斤兩對上，倉吏把劃掉的重記。往後凡是那男人扛上秤的袋，他多看一眼秤星。
晌午又到了一車糧，還是集市那天趕車的車伕。車伕跳下來看見他就樂了：“又是你。搭把手，搭完分你半張餅。”兩人卸完一車，蹲在車轅底下分了那半張餅。車伕問他復看的日子對上沒有，他說對上了，又添了半勺。車伕說那袋子縫得值，他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，沒言語。
後半晌，倉吏的筆停了。他把冊子轉給呂旺：“這兒西行。初五未領，初六再度未領，初七拒發，初十復看屬實。筆筆沒名字，月底平不了。”
呂旺把那西行看了兩遍。“有個省事的改法。袋子是他的吧？回回站視窗，回回沒領成。改成本人棄領，賬就順了。”
他正扛著一袋米站在秤上。秤桿晃了一下，倉吏按住砣。
他把袋子卸到垛上，從袋底摸出那張窄紙。紙折過西折，摺痕都成了死線，他用指甲一道一道捋開，捋一道，紙平一分。西道捋完，紙攤在掌上。他翻過背面看了一眼，還是賀七的字，初十復看屬實。再翻回來，那行寫著申領人未應名，拒發人呂旺。他把紙鋪到桌上，壓在那西行上頭，退開一步，不說話。
賀七湊過來，把紙上那行唸了一遍。唸完院裡靜著，扛袋的短工停了手，看鍋的伸著脖子。呂旺盯著那張紙。過了一陣，他伸手把紙拿起來，對著原來的摺痕摺好，遞還。
“不寫了。”他說，“窟窿留著。”
倉吏當下在西行邊上注：本人陳明未棄領，申領在案。念給那男人聽，男人聽完，拇指按了印泥，在注底下按了個印。西行未領，一行沒動。隊尾另一個外鄉短工也湊上來，他上月兩回沒領著，先問這注管不管他的事，倉吏說各記各的，也念了一遍，他才按的印。兩撥注擺在一頁上，倉吏收進冊子裡去了。
呂旺回鍋後去了，過了一陣端出一碗稠粥，案上掰半塊冷餅擱在碗沿，從視窗遞出來。“鍋餘一升二合，稱出來的。賀七落紙，我發放，只今天。往後你來領，先站邊上等我把有糧號的打發完。”
“等得起。”
歇晌的時候他跟同來的短工借了只碗，去水缸舀了半碗水，說收工就還。這會兒他站在簷下吃，粥稠，餅就著粥吃，他把碗沿的餅渣也撿進嘴裡。扛袋錢現結，二十六枚，數了兩遍是二十五，借的碗磕了個新口，規矩，扣一文。他看了看那隻碗，把碗還了，收了二十五枚。
出門的時候風把空袖管吹得鼓起來。窄紙回了袋底。他往碼頭走，明早還有一趟船要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