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後，裡間人走空了。姬衡宿下——明早交割要當面用印，夜裡回城趕不上門。磨坊騰了間放料的空屋，草蓆舊的，他坐不住，踱到火盆這邊來。隨員在車上睡。
火盆婦人也在。豆剝完了，殼掃成一堆在腳邊，她手裡還壓著半籮沒收的。炭面白了一層，她拿火鉗捅開，紅上來。裡間那盞燈油快見底，沒人添。
“問你一句。”
“問。”
“批令送到你案上那天，值冊翻過沒有？”
“沒翻。批令自帶重經署的收件轉印。印是真的，通得下去，就走了。”
“蓋印的人，問過？”
“問不出。轉印記的是位，不是人。”
“位上人來人往，轉印照走。”她一粒豆剝進碗，“人換了，印沒換。”
“位上那頁，如今曉得沒了。”
“如今曉得。”
她把火鉗搭上盆沿，鉗尖對著他。“好。你不知道。可它是打你手底下過去的。”
門口有腳步聲頓住。兩個收工晚的雜役倚著門框，其中一個來領明早的馬料，等閘房老頭交鑰匙，等著沒走。閘房老頭末了才來，把鑰匙拍在那雜役手心，自己倒不走，靠著門框聽了一陣。
姬衡望著火。“批令到我手上，己封過一次。我再攔，往哪兒退？來源欄空著，退無可退。我放它進二次封存，往後每一步，總找得著人。”
“你不放，它就壓在你手裡。”
“壓住它，鹽引停一日，城南幾家多等一日。”這話他對著火說，“這賬我不敢講划算。我是講，停不住。”
門框那邊有人接半句：“明知來路還放行，跟同謀差得了麼？”
沈照夜在條案那頭謄分欄紙。燈矮，她把紙挪進亮處，謄完末行擱筆。“同謀兩個字，拿不出證。補造一樣拿不出。落得了紙的只有一樣：印是他蓋的。”
那半句沒了下文。婦人也沒接茬，拿火鉗又往炭裡捅了捅。
“印上的事，寫全。”她說，“缺頁那頁，你不知。放行那筆，是你的。兩樣分開記。”
她接著剝豆，剝滿一把倒進碗，豆粒在碗底滾。
書吏從匣裡抽出那張責任欄的紙。紙上己有三行：批准後續封存；擴大官錄適用；來源未核仍準轉送。最末一行墨色最沉。
姬衡接筆，在底下添第西行：前手值班頁缺失時仍批准接續。想了想，補半行小注：前手缺頁，不免此責。
寫完推過去。婦人湊著火看，把小注念出聲，問這半行誰討來的。姬衡說自己添的。她把紙推回來：“留著。”
他趁墨未乾，把明日要用的三樣從袖裡摸出來數了一遍：交割正單，調冊經手，缺頁說明的副本。三樣都在，他把它們理齊，放回貼身那層。
印從懷裡取出。印泥凍硬了，他呵口氣，按在第西行邊上，按實。
“明日冊子入庫，這事就沉底了。”婦人望著火，“頁哪天要在庫裡翻出來呢？”
“翻出來，先送這邊驗，驗過再入庫。”姬衡對書吏說，“寫進交割單。翻不出來，三日一報，報到核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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