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天夜裡姬衡歇在磨坊，隨員早一天先回了城，今日交割，他親自來。一早僱了兩名力工抬匣，匣子沉，出磨坊沒多遠就換了一回肩。姬衡走在匣子邊上，手搭著匣耳，謝無咎抱著副紙跟在後頭。
到了署門，門房攔下登記，力工把匣子放在門檻外頭。門房翻開門籍，問了來由記上，又讓來人畫到。力工不識字，各按了手印，姬衡和謝無咎寫了名。記完才放進去。
去冊庫得穿過裝訂房。屋裡一口漿糊鍋坐在小爐上，兩個匠人給舊捲上背，刷子拖過去，紙頁在案上貼平，壓過一陣才揭起來，再拖下一張。晾架掛滿溼卷，卷尾一滴一滴。力工放慢腳步，繞著架子走。
到了交割桌，前頭是裱背匠，來交裱好的夾板，兩摞板子用草繩勒著，擔子擱在腳邊。當值的邵簡一塊塊地看，看過的隨手摞到一邊。板子多，得看一陣，力工先把匣子擱下，等著。
輪到姬衡。他解開衣襟裡頭的扣子，摸出三樣，在桌上抹平。正單，經手，說明。邵簡一樣樣過目，到說明那份，抽出昨日抄回的字條，擱在一旁。
“冊呢。”裡間有人問。
邵簡朝裡間喊褚全。出來一人，套著布護腕，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接過匣子，先驗封，火漆沒裂，起封。
他拇指肚抵著書口，一冊冊往左撥，撥過去的隨手摞齊。點過十幾冊，指縫裡帶出一張紙，捏起來抖開，掃兩眼，順著原摺痕折上，壓進匣沿底下，接著點。
點到末尾，他不推了。末一冊翻開著舉起來，衝著門口的光看，放下，又從頭點了一遍。
“短了一頁。”
姬衡把說明往前送。“冊到磨坊的時候就短著。說明上是我的名。你們收冊，連說明一塊收。”
“頁短不短，那是你們磨坊驗的。”褚全把說明撥回來，“冊在我架上擱了三年，進出賬只記冊數，三年前交接的時候短沒短，我說不清爽。要記賬，記到磨坊頭上。”
“正單上等你們的入庫印。收成完好，我這說明成了什麼，假報。”
“按短頁收，頁就落在我庫裡了。”
裱背匠等得久，蹲下去又立起來，說這冊在庫裡擱了三年，一短頁，不尋守庫的尋誰去。退箱的正出門，回頭搭半句，說三年工夫，早幹什麼了。褚全把冊撂回桌上：“驗。撕沒撕只管驗。”
謝無咎說：“斷口前天驗過，磨坊那邊一屋子人看著，撕的抽的，都出不來證。”他停了停，又說，“今天入頁數。”
裱背匠蹲回去理他的草繩。退箱的早沒影了。
褚全沒動。隔了一陣，才拉開屜子，抽出交接簿，先翻今年，再往前翻，隔幾頁，指頭在一排勾上劃一道。翻到三年前，那頁開頭的字是前任的，交割底下就一個小勾。他把簿子推給邵簡：“接庫那天起就這麼記。勾，冊數。頁，沒有。”
邵簡看了看，沒言語。
褚全把簿子收回來，翻到空白頁，擱下。他扭頭朝裝訂房那邊看，晾架上的溼卷仍一滴一滴。他揚聲喊老翟。
裝訂房裡應：“上背呢。”
“完了過來一趟。”褚全說，“散頁真要脫出來，十有八九混在上背的舊卷裡。那批背是三年前上的，我記得。”
他提筆在入庫單上。冊名，冊數，日子，三欄寫過去，到經手那欄，筆懸了一下，填，經手褚全。底下綴一行小字，冊一，短一頁，無證。寫完，單角翻過來，背面又補一句，散的頁讓裝訂房那邊翻一翻。筆擱下，墨沒幹。
正單推過來。他蘸了印油，印落在正單上，印邊的空處添兩個字，短頁，把單子遞回去。
“出庫的轉手單上，連頁數一塊寫上。”他把這一句也添上，正單才收下。
交接簿翻到空白頁。他在勾欄邊上畫一道豎線，隔出窄格，格頭落兩個字，點頁。這筆落得穩。頭一行記的，就是這一冊。
上架要騰位。邵簡領力工抬冊進庫，褚全提燈走在前頭，過道窄，人側著身過。燈影晃過去，架上的冊一列列擺開。
姬衡落在後頭。正單在他手裡又過了兩遍，印邊看仔細了，才摺好收進貼身那層。早晨帶了三樣，眼下剩這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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