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看定在第六日早上。賬桌還是發籌桌旁邊那張,賀七先到,把簿子翻到夾了紙條的兩頁,壓上鎮紙。
傳名人第二個到。缺角木籌從懷裡摸出來,擱在簿子邊上。他這五天在碼頭挑了兩趟腳,嗓子養回來一些,說話不再那麼啞。
見證是當值的,坐桌角,一句話沒有。他先驗錢匣上的封繩,繩結完好,才開匣擱到桌邊。呂旺末了才從鍋後繞出來,手上還帶著粥氣,往桌邊一站:“看吧。賬都在。”
賀七先翻前頁。應活那天記的是:清格帶唱讀,一片一枚小錢,晌午前清不完,後半日的錢扣除。
再翻後頭那行:呂旺,扣後半日工錢,扣早飯一角,緣故,拒讀第二片。
兩頁並排攤開。見證湊過來瞅了一眼,拿指頭在兩行中間點了兩下。
“頭一行講的是清不完。”他說完這句,又坐回去不言語了。
呂旺搶著說:“他晌午就是沒清完。十二架清了不到一半,人出了門。照頭一行,錯在哪兒?”
“那看第二行。”傳名人把木籌往那行底下一推,“緣故寫的是拒讀。應活那天,誰跟我講過拒讀兩個字?”
“講價錢的時候一條一條講清了。”
“幾條?”
“錢一條,限一條。”
“第三條呢?”
呂旺頓了頓。門外門柱上貼著條件紙,他順著傳名人的下巴瞅過去。柴六正打後牆往裡交格子,聽見動靜站住了。
“我應活之前討的。”柴六說,“紙是他抄的,漿是他打的。”
呂旺還想張口,賀七把後頁又翻過來,攤給他自己看:當日下半天起,清格按新條件僱人,後牆十二架,兩日完的,錢按件結清,走的糧口賬。
“活沒誤。”賀七說,“誤的是他那半日。這半日扣的名目,簿上找不到來處。”
呂旺盯著兩頁看。鍋那邊有人喊他,他沒動。末了他把圍裙往腰上一緊:“退就退。早飯粥進了肚子,這個我變不出來。”
賀七提筆補註:復看核實,應活之約未含拒讀罰則,所記緣故與約不符,後半日工錢退還;原行保留,另記撤回一行。
見證在頁尾畫了個到。數錢的時候,呂旺從錢匣裡一枚一枚往外揀,揀出一枚邊上起了毛口的,傳名人捏起來對著日頭照照,擱回去,他換了一枚。數完,他又從籌筒裡抽一枚糧籌,刀背上刮出一道口子。
“抵早飯。只頂下一頓,過了這頓就是廢竹片。”
當值的在簿上記:糧籌一枚,限下一頓,口為記。
傳名人把糧籌捏在手裡翻了個面。“退的記退,抵的記抵。”
賀七照辦。簿子攤著晾墨,鎮紙壓住兩頁新寫的。粥隊那邊有人探過頭來問,上月扣的腳錢能不能也照這個看一回。賀七頭也不抬:“拿你們的紙來,一筆一筆對。空口不算。”
說完他把鎮紙挪了挪,壓住頁尾翹起的那一角。
那人縮回去了,隊伍裡又有人小聲議論了兩句,聽不清說的什麼。
錢入了布袋,墜手,傳名人隔著布數了一遍,跟頁上數目對得上。他揣好袋子,捏著糧籌排進粥隊,排頭一個。籌擱上窗臺,缺口一面朝著屋裡。打粥的換了個新來的,拿著籌去問呂旺這口子認不認。呂旺在鍋後頭嗯了一聲,沒抬頭。
勺子沉到鍋底,舀上來是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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