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糧的車到得比往常晚，進院的時候後頭一隻袋子開了線，米順著車板縫往下漏，從街口一路漏到門口。當值的舉著燈去照車底，呂旺蹲在門口石階上，拿手指捻起一撮漏下來的米看了看，沒罵人，先罵車板。
男人到的時候正趕上這個。他沒往隊裡站，先繞到車後頭，跟車伕一塊兒把漏的那袋抬下來。袋子沉，兩人換了兩次手。米袋落了地，他幫著把破口那頭墊高，墊在半塊磚上，米就不往外走了。
“搭把手的有熱粥。”車伕喘著氣說。
他沒應這話，去牆根撿了把散落的米粒，一粒一粒從土裡摳出來，摳了小半捧，擱在車板上。車伕看著他摳，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。
隊伍排得比往日長。今兒逢集，來領糧的多，鍋裡那點底子，勺子還沒下去幾回，看鍋的人心裡就有數了。呂旺讓當值的去搬機動那兩袋，添一把是一把。袋子從木格里拖出來，解繩，抓兩把進鍋，再紮上，紮了三回。
男人排在第七。他前頭的人都快，輪到他，賀七的簿子先翻開了。
“你的日子到了。”賀七說，“初十，復看。”
窄紙從袋底摸出來，攤在窗臺上。賀七對了三樣：時辰對，餘糧對，拒發人呂旺的名字對。對完他把紙壓在鎮紙底下，翻回簿子那三行，初五未領，初六再度未領，初七拒發。
“三行都在。”他抬起頭，看呂旺。
呂旺剛扎完一回袋口，手上的米還沒拍淨。“看我做什麼。簿子認，我不賴。人是連著三回沒領著。”
他走過來，就著窗臺看那三行，又看了看鍋。鍋裡的粥比昨日稠，是機動的米撐的。他盯著那兩袋機動看了一陣。
“配額動不得，這個我知道。”男人說，“鍋底今兒添的是機動。機動不是配額。”
呂旺的手在袋口停住了。
“你倒會挑字眼。”
“字眼不是我挑的，是你們分開放的。”男人說，“配額一冊，機動一冊。配額我夠不著，機動今兒就在鍋邊上。”
賀七的筆己經蘸了墨。他沒寫，先問呂旺：“機動添鍋，本來就要記數。添幾把，晚上跟倉裡對。多記半勺出去，多不出事。”
“半勺頂什麼用。”
“頂今天。”男人說，“我就要今天。”
呂旺看看鍋，看看隊，末了把米手往圍裙上一抹。“從機動裡撥。記清楚，只此一回，只限今天，明兒不認。誰再來套這個例，讓他自己看看簿子去。”
幹勺探進袋裡，舀了半勺。米豆混著倒進他撐開的袋口，墜得袋子往下一沉。當值的在賀七寫的那行底下按了手印，他手粗，印邊上缺一圈。
隊伍後頭有人探頭，問是不是往後沒糧號也能領。呂旺把勺往鍋沿一磕：“領什麼領，看清楚，記的是他的未領，不是你們的份。排你們的隊。”
男人把窄紙收回去。賀七在背面添了一行：初十復看屬實，當日自機動撥半勺，只限本日，經手按印。他念給男人聽，男人聽完，把紙塞回袋底，跟那半勺糧貼在一處。
他臨走又去看了眼那袋破了的米。車伕正拿麻線縫口子，針腳粗，縫得慢。他蹲下去替人家扯住袋角，扯平了，好下針。縫完這袋，天己經亮透了，集上的人聲從街口湧進來。
他把空了一半的袋子搭上肩。這回肩上塌下去的那一塊是真的，米在袋底滾，一步一響。車伕在後頭喊，改天卸車再來搭手，粥管夠。他擺了擺手，沒回頭，走進集上的人流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