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進宿棚時,左臂的藥布己經溼透了。
不是雨。她在糧口擠過一趟,旁人的肩膀擦著她過去,傷口在袖子裡裂開一道,血和藥汁混在一處,粘著皮肉。溫尺素叫她找個背風處換布,她便趕到宿棚。棚里人多,火盆前沒有空地方,靠牆倒有一張地席,半邊鋪著舊氈,另一半伸在過道上。
地席上躺著個少年。
他蜷著腿,鞋底朝外,鞋面還在滴水。地席紙折成西折,壓在他手肘底下。他睡得不沉,棚外有人走過,手指便把紙角往裡攏一攏。
沈照夜找看棚的要一盆熱水。
看棚的正從門邊收木籌,掃了地席一眼:“沒有空鋪。”
“我只換布。”
“水在後頭,別佔道。”
她側身擠進去,把拆下的藥布搭在膝上。後頭的水盆被人踢翻過,盆底還剩一層涼水。她把指尖伸進去,涼意順著傷口往上竄,正要把手收回,地席上的少年忽然撐起身。
“給我。”
他抓住盆沿,力氣不大,盆卻從她手邊拖走了。牆邊的老人咳得彎下腰,少年跪過去,把那層水湊到老人嘴邊;水盡了,他才把盆底朝下,連一滴也不剩。
沈照夜把手縮回袖中。藥布還沾在腕上,她沒有再去要水,只把盆踢回牆根。
點燈的孩子抱冊子過來,站在地席外頭翻頁。他要找昨夜清鋪的舊號,燈籠放得低,火光照到氈邊。少年用膝蓋把地席角壓住,紙角隨之陷進溼氈裡。
“別烤著紙。”沈照夜用右手把燈往外推了推,燈影從氈邊移開,落到她自己拆開的藥布上。
孩子抬頭看她,沒說話。沈照夜咬住布結,剛將第一圈鬆開,門外的梆子便響了一聲。三個巡棚的人進來,最前面的青衣人接過冊子,從棚頭一鋪鋪查過去。
查到靠牆,他停住:“這裡多了一個。”
看棚的立刻過來:“月底退的鋪,候補地席。”
青衣人翻冊。“姓名。”
少年把紙從氈邊抽出來,遞到他面前。
青衣人沒有接。他看紙,也看少年:“我問姓名。”
少年將紙收回去,壓在膝下。氈子破了個口,紙角從裡頭露出一點。他用拇指扣住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“不報?”青衣人問。
少年不動。
看棚的彎腰去扯氈角:“棚裡添了一口,紙得留下。”
少年立刻把氈角夾在兩膝之間。看棚的拽了一下,地席朝過道滑,沈照夜伸右腳壓住外邊那角,左臂的傷口被牽得一熱,藥血沿手腕往下淌。
“紙上寫候補。”她說。
看棚的回頭:“你認字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