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認得這兩個字。”
“那你替他報名?”
“他沒叫我報。”
青衣人伸手接過紙。這回少年沒有躲,手卻仍壓著紙邊。青衣人展開看,紙己被雨水泡過,折口處缺了一塊,能認出的只有地席、日子和看棚的舊號。
“誰寫的?”
看棚的說:“我寫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月底清過,沒入宿籍。”
青衣人抬眼看少年。少年把手從紙上移開,指向門外,隨後又指了指牆邊那個咳喘的老人。
老人被這一指驚醒,胸口悶響了一聲,扶著牆坐起。少年連忙跪到他旁邊,拿起水罐。罐底磕在磚上,裡面只剩兩口水,他把水餵給老人,空罐滾到牆根才伸手撿回。
青衣人站在地席邊,筆尖沒有落下。
沈照夜看見他袖口沾著老人咳出的水。青衣人往後退了一步,問點燈孩子:“看棚的舊號是哪一欄?”
孩子翻冊翻得手抖,報了出來。青衣人把舊號抄到一張廢紙上,姓名處空著,宿籍處也空著。他把廢紙壓在地席紙上。
“今夜候補,卯時二刻清地。宿籍不入。”
看棚的還要說什麼,青衣人己經往下一鋪走。孩子抱燈跟過去,走出兩步,腦袋撞在燈杆上。
沈照夜回到門檻,把舊布撕成兩條。第一條纏在傷口上,第二條墊在燈腳下。棚門的風一首灌進來,燈腳有了布墊,便不再往外滑。
夜裡,老人又咳了三回。
第一回少年給他捶背,第二回少年把自己的氈子讓出一半。第三回老人咳得彎下腰,少年從地席上爬起來,去後頭找水。看棚的嫌他踩了兩個人的腳,罵了一聲,還是把水勺遞給他。
沈照夜靠著門柱,左臂一陣陣發麻。她想進火盆邊坐一會兒,裡面只剩一個窄腳處,被點燈的孩子佔著。孩子抱著冊子睡著了,冊角壓在膝下。她沒有挪他,只把自己的外袖鋪在門檻上,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時,少年把老人身上的氈角掖好,又把地席紙從氈邊取出。看棚的拿來一塊舊氈,扔到他懷裡。
“帶走。棚裡只留紙,不留人。”
少年接住氈,沒有道謝。地席紙被他壓進氈卷裡層,溼繩繞到外頭時只夠打半個結。他咬住繩頭,手指在結上摸了很久,才把那點鬆動壓緊。
看棚的在冊邊寫下卯時二刻。寫完,指了指門。
少年背起氈,走到門口又回來。他把老人喝剩的空罐推到牆根,把地席上那一小塊溼泥抹平。老人沒有醒,手卻抓住了他的衣角。少年停了一下,輕輕把衣角抽出來。
外頭碼頭的梆子響了。
少年隨著短工的人群走過去。有人問他扛不扛米袋,他把氈往肩上一搭,彎腰抱起最外頭的一袋。地席紙藏在氈裡,紙邊從肩頭露出一線白。
沈照夜低頭看自己的左臂。新纏的布又紅了一塊。她把門柱上的燈提下來,火盆裡的油己經見底,便將燈芯壓低,拎著空燈往後頭換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