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進工房時，料場後頭己經塌了一角。
苫席被風掀開，雨水從縫裡往下淌；丁西十一跪在垛邊，剛把一塊溼板立起來，板腳便朝他腿上滑。沈照夜趕過去用肩頂住另一邊，木板擦著她的袖口落下，帶出一片溼木屑。
“別從這邊起。”她說。
丁西十一沒有答。他換了手，把板橫著推入垛縫。管事站在旁邊，粉筆敲著掌心。
“落雨前弄好。”
工頭摸過最外頭的板。“碼穩了，多兩枚。晚上一併說舊賬。”
沈照夜看了看丁西十一的手。溼料粘住他的掌紋，指縫裡全是木屑。他把翹得厲害的幾塊靠牆放著，轉身去料房借隔條。管料的人拿粉筆在他號牌旁邊寫了十二根，沒抬頭。
垛底缺了一道支撐。沈照夜蹲下去把一塊廢板拖過來，丁西十一接住，塞到低處。板垛晃了兩次，他用膝蓋抵著，等水從木縫裡滴盡，才把上層放回去。沈照夜退開時，鞋底被泥粘住，拔了兩回才站穩。
午後的車趕著雨頭進院。頭兩層料一裝，車伕便催人。沈照夜伸手按住車尾的油布，丁西十一己經把肩頂到後頭。右輪陷進坑，車身向她這邊歪過來，她鬆開油布，改抓車框，兩個短工在前面喊了一聲，車才從泥裡跳出。
上坡時丁西十一一手搭繩，一手扶車尾。沈照夜跟了幾步，傷臂被繩角碰到，便停在坡下，看他把車送到河邊。
接料的人掀開苫席，摸過兩道隔條，問誰碼的。丁西十一說是自己。那人指著場邊空處，讓他們先卸那頭，雨一來就來不及。
車伕繞車踢緊繩結，問丁西十一明日在不在。
“看牌子。”
“牌上有你，我還捎。”
空車順坡走了。丁西十一沒有追，只把卡在泥裡的隔條拔出來，擦了擦，夾到車邊。
沈照夜從河邊回來時，工房己經支起結薪桌。燈籠掛在簷下，賬紙被風吹得往外翻。前頭一個學徒做了半日，盯著少一半的錢看了許久，工頭把手一伸，他交回一枚，低頭走了。
丁西十一排在後面。夥計翻到他的格子，念西場淋料三層、隨車一趟，把錢擺到桌上。工頭按住錢，遞來筆和一張寫好大半的紙。
“你那舊賬還掛著。並一併，簽了就拿淨錢。”
丁西十一把舊條搭在桌沿，袖口的汗順著手背往下落。最上頭那枚錢滾到條邊，壓住了“欠”字。他伸指把錢撥回來，舊條卻被工頭按住了。
“一塊兒收。”工頭說，“簽完拿淨的。”
丁西十一沒去看他，只盯著那枚被按住的錢。工頭的拇指正壓在錢面上，壓得錢邊陷進木縫。
“拿開。”
“你先把筆拿起來。”
丁西十一伸手取筆。筆在他指間轉了半圈，筆尖落到紙上，卻沒有沾墨。他把筆橫放在舊條上，恰好蓋住那一行欠字。
“這一張先還我。”
工頭嗤了一聲：“舊賬又沒跑。”
“錢會跑。”
沈照夜在簷下換布。她咬住布頭，往腕上纏了兩圈，才聽見桌裡的算盤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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