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渡船午時開,潮不等人。婦人一早從渡口過來,懷裡揣著返物回條,紙角磨出了毛。她在磨坊門口蹭淨鞋底的泥才進門——半年趕路趕出來的毛病,哪個衙門口都得蹭。
匣子己經擺在留證桌上,貨棧的烏經手立在桌邊。匣子一尺來長,黑漆磨得發灰,鎖釦上一道封籤。沈照夜坐在窗柱那頭,溫尺素在旁邊收藥箱。
“東西在,封在。”烏經手說,“可返物要對人。回條上的名頭是扣押那陣子冊子上的名。你認了名,說一遍停籍緣由,我錄上,當場開匣,你抱走,趕得上潮。”
婦人捏著回條的邊。捏了一陣,她不接這話,走到桌前,彎腰看匣底。
“匣底朝我。”她說。
烏經手不動。她也不催,就彎著腰等。溫尺素過來,跟烏經手點了下頭,烏經手看看她,把匣子托起來轉了個面。匣底刻著一行小字,漆磨掉一半,字還在。
婦人湊近了,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。唸完編號,她首起身,從懷裡摸出回條,指著第二行,念回條上的編號。兩個編號,一樣的。她又指封籤:“轉放的日子,某月某日。我押著東西上的車,這個日子我記得。”
唸完,她把回條摺好,收回懷裡。
“匣子是我來取的。”她說,“名,不認。”
烏經手還要說規矩。沈照夜把藥卷擱下了:“三樣她自己念全了。借那頁紙把三樣並給人看看,多一樣不出,你點頭,我動手。”
烏經手看了看匣底,看了看回條,又看了看封籤——封籤還是他自己貼的。他點了頭。
那頁紙覆上去,開一掌寬。窗紙亮了一塊:她念過的三樣浮出來,排在一條線上,各是各的墨色。前兩樣的字對齊,封籤的日子落在轉放那一欄裡,不前不後。數息,合頁。沈照夜左眼眨了兩下,抬手按眉骨,溫尺素過來扶她把手放下去。
“還。”烏經手說,“領回人落記認,照糧口的寫法。但有一條,匣子當面開當面點,短了壞了,你簽字畫押,出去不與貨棧相干。”
“匣我不開。”溫尺素說,“芯不看。”
“不點件,回頭她說少了什麼?”
“封是你貼的。”沈照夜說,“按封還。”
烏經手繞桌走了半圈,站住。領回欄推過去,婦人沒接筆——她把匣子先抱過來,放在自己膝上。
“我自己開。”她說,“看完是多是少,我自己認。”
封籤起了,鑰匙開鎖,匣蓋她掀的。一股潮氣先出來。一層布,布底下衣裳,衣裳底下壓著幾頁信。她一頁一頁往外拿,拿到第三頁,手停了。那頁潮過又幹,字洇成一團團淡雲,只認得出開頭的稱呼,寫給誰的兩個字。
她捏著那頁紙,站了一會兒。烏經手把筆又遞過來。
她接了,簽了。簽完把信照舊摺痕折回去,放回匣底,衣裳覆上,匣蓋合上。
“潮損這筆,另遞。”
“遞什麼?”烏經手收拾回條,“你自己當面開的匣。”
她抱起匣子,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,抱著匣子往外走。這筆官司往後打不打得動,她自己心裡有數,用不著在這兒說。
溫尺素送到門口,往她懷裡塞了一卷油紙——裁好的,正好裹一頁信的尺寸。“路上潮氣重。”這卷油紙不在任何字據上。
烏經手抄了三段編號自留一聯,在後面喊:“潮要變了,趕末班的,腳底下緊著點。”
婦人抱著匣子拐過路口。渡口那邊風起來了,她把匣子轉到懷裡用身子擋著,走了幾步又停下,把袖子拽長,裹住匣蓋上那圈潮印,才接著走。
屋裡,沈照夜還坐在窗下焐著藥卷。溫尺素回來扣藥箱的搭扣,說了一句:“七年記一個編號,半年走三個渡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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