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到舊倉時，天還沒有亮透。
她昨夜把一張舊收據夾在藥卷裡，折口被藥汁洇軟，差點和藥布粘在一起。那是倉吏交給她看的三日紙。她本想看完就還，倉吏卻在半夜守門時把紙壓到了門板下，說房主來拿門，紙不能放在屋裡。今晨她要把紙取回去，免得它和門板一塊兒被搬走。
西門外，倉吏正在用肩膀頂最後一塊門板。
門板受潮，往下墜。他右手還吊著，便用左肩抵住上沿，腳跟在泥裡拖出一道痕。鑰匙掛在門環上，門板每晃一次，鑰匙便碰一聲。
沈照夜沒有先喊他。她把手伸進門縫，按住紙角。紙被壓在下沿，風一吹，便要往裡卷。她用兩根手指捏住，往外拖了一寸，倉吏忽然把肩撤開，門板朝她壓下來。
她鬆手退開。門板砸在石槽上，舊收據只露出一角。
“先別動。”倉吏說。
“紙在裡面。”
“門也在裡面。”
他把門板往回推。右手用不上力，門板每合一分就往下沉一分。沈照夜繞到另一邊，用背頂住板面，左臂立刻抽緊。她咬住牙，把門板託到與門框平齊。
倉吏趁這一刻伸左手去託門沿。門板又往下滑，沈照夜的肩胛骨撞到木頭，手指被夾在縫邊。
倉吏把門板頂回槽裡，才和她一起鬆手。鑰匙仍掛在門環上，碰著木板，響了一聲。
舊收據從門底滑出來。倉吏彎腰去撿，沈照夜先一步按住紙面。紙上露出“九個月”三個字，下面還有一行被泥糊住的數。
“我要這張。”她說。
倉吏看她一眼：“你昨夜不是說只看一眼？”
“現在門要被拆，不能留在下面。”
“門不拆了？”
“我沒說。”
倉吏伸左手來拿。她沒有鬆手，只把紙往自己這邊抽。兩個人各壓著一半，舊收據在中間繃首，折口又裂開一道。
“斷了你賠？”倉吏問。
“你先松。”
“你先。”
風從門縫裡鑽出來，泥水順著紙邊往下淌。沈照夜看見那行字，鬆開拇指，讓倉吏把收據抽走。
倉吏把冷粥喝完才進堂。
署吏把錢壓在新紙底下，紙邊正壓著收據的折口。沈照夜的拇指被頂了一下，還沒鬆開，倉吏己經從旁邊伸進左手。
倉吏把左手探進紙下，把錢一枚一枚撥出來，攤在掌心數，數完一遍，又數了一遍。
“三日的看門錢，三枚。”署吏說。
“三日的紙是三枚。”倉吏把手翻過來給他看，“我人在這個門上站了六夜。頭三夜的錢，進了誰的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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