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賬:萬妖未竟錄》第142章 一張紙過不了另一扇門(1)

作者:物鏡天誠·8天前

雨是傍晚才下大的。無牌男人從糧口出來,鞋裡灌滿了水,走一步,腳後跟便在草鞋裡滑一下。

他沒往街上去,沿著牆根摸到宿棚後門。後門外擺著一排溼席子,兩個小孩子抱著膝蓋坐在席子上,頭髮都貼在額頭。看棚的正把門檻邊漏進來的水往外掃,掃帚禿了半截,掃兩下便得停下來把纏住的草葉扯掉。

男人站在簷下等了一陣。門裡有人咳,咳得急,隨後是一隻木盆拖過地面的響動。看棚的把水掃到溝裡,抬眼看見他,先看他腳下那攤泥水。

“地席滿了。”

男人從懷裡取出一張窄紙。紙被汗和雨浸軟,折口幾乎要裂。他用掌心護著,遞過去時只露出上頭那幾個字。

“糧口寫了,我今兒沒棄領。”

看棚的沒有接。他把掃帚倚在門邊,彎腰把一隻溼透的草墊翻過來。墊子底下也潮,翻到第三張,水順著竹篾往下滴。

“糧口寫糧口的。”

“我沒叫你把它寫進棚簿。”男人說,“給我一塊能捱到天亮的地方就成。”

門裡有個婦人抱著孩子出來,懷裡那孩子燒得臉紅。看棚的側過身讓她走,又伸手去扶門板。門板受了潮,合不上,他用肩頂了幾次,才留出一條縫。

“你睡進去,明早領氈的問這張紙從哪兒來的,我說不明白。”他說,“我一說不明白,席子就記在我頭上。你這張紙也會被他們拿去抄一遍。”

男人把紙收回去,沒立刻走。他看見門內靠牆的一張舊席空著。

“那張呢?”

“人去找藥了。”看棚的把掃帚又拿起來,“他那張席我不敢動,動了他回來要罵。”

巷口的水己經漫過鞋底,幾個晚到的人擠到簷下。

少年從裡頭鑽出來,肩上披著那張舊氈。他腳上的布剛換過。氈子沾著爐灰。他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天,回頭對看棚的說:“我那半塊磚還在爐邊沒動,夜裡爐子滅了我不管。”

“你盯著你的爐子就成。”看棚的說。

少年把氈子從肩上扯下來,往前遞了遞:“你坐外頭,拿這個擋一會兒。明早還我,我還要烘腳。”

男人接過來。看棚的在旁邊說了一句:“氈是借的,別把他也寫進去。”

少年沒回頭,己經往裡走了。男人把氈搭在臂上,沒作聲。

看棚的從門檻上拿起那張窄紙,在角上寫了個號,連同一塊小木牌推給男人。

“這張你自己帶著。今晚我只記你來過,沒收進棚。”

男人把紙和牌接過來。紙背面的墨還溼,他吹了吹,把牌攥在另一隻手裡,紙攤在膝頭晾著。看棚的轉身去接喊水那桶,沒再看他。

雨下緊了。巷口那段水又漲上來一些,擠在簷下的幾個人往裡挪了挪,有人嘟囔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,明天怕還要去搶早活。男人退到後牆那段簷下,挨著兩個先到的人蹲下。那兩人一個在擰衣角,一個靠著牆打盹,都沒挪地方。他把氈搭在腿上,腳上的溼鞋沒脫,脫了也無處晾。

門裡叫號叫過幾回,都不是他。頭一回叫時他抬頭聽了聽,後來再叫,他沒再抬。

雨聲把巷口的人聲壓下去以後,門裡也不再叫號了。後牆那段簷窄,風斜著往裡灌,氈子邊被吹得掀起來,他用手壓住一角,身子往牆根又靠了靠。牆磚冰涼,隔著一層溼衣透進來,他把兩隻腳縮到氈底下,縮到一半又伸出來,無處擱。他靠著牆,氈子搭到胸口,糧口紙折在懷裡,木牌攥在手裡。到後半夜,雨歇一陣又下一陣,他靠著牆打了個盹又醒過來,手裡還攥著牌,沒人來喊他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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