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尺素半夜去宿棚，是為了取回一隻藥缽。
白日借出去搗止咳葉，管事答應熄燈前送回磨坊，到了三更仍沒見人。她沿窄巷找來，宿棚己經落閂，後門卻開著。水房的人在往藥爐裡添炭，煙從門縫裡鑽出來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藥缽擱在爐邊，洗過，底下還淌水。溫尺素拿布擦淨，正要裝進箱裡，聽見院角木桶倒了。
少年扶著牆站起來，先去撿桶。桶裡只剩一層冷水，全潑在腳邊。他把桶扶正，右腳卻沒敢落實，鞋後跟沾著一道暗紅。白日他替棚裡挑了幾趟水，換的是半碗飯，最後一趟回來，腳底裂口己經和草鞋粘在一處。
溫尺素將藥箱放下：“坐。”
少年搖頭，提起桶還要去井邊。
“再走一趟，鞋得剪下來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腳，慢慢把桶放回牆根。溫尺素讓他坐到翻扣的筐上，先解鞋繩。繩結進了水，勒得死緊，她拿小刀挑開。草鞋一離腳，裂口跟著張開，血珠從腳跟滾到磚面上。
水房藥吏看見了，忙把爐邊的銅壺往裡挪：“這壺有數。棚裡登過籍的病人，一人一勺，今夜剛夠。”
“我用半盆，添回一壺。”溫尺素說。
“柴炭也有數。”
“記我取水。”
藥吏還是搖頭：“你不在宿棚冊裡。傷者的名字寫上，我能從病人那一欄出。”
少年把腳往後收。鞋沒穿回去，腳掌踩上溼磚，裂口又滲出血。他抓起斷開的鞋繩，準備把草鞋捆回去。
溫尺素按住他的膝蓋：“先別碰地。”
藥吏攤開小冊，筆己經蘸了墨：“寫個名就有熱水。舊名、新名都行，總得有一項。”
少年看著冊子，沒出聲。他把腳移到筐沿，血落在竹篾上，順著篾縫滴下去。
內間忽然有人喊水。藥吏提壺進去，過了一會兒，空壺拿回來，壺底還剩淺淺一層。他往爐上加涼水，炭火讓壺底一壓，滅下去一半。
溫尺素將少年那隻溼鞋翻過來。鞋底墊過兩層草，最裡面一層己經被血泡軟。她把軟草剔掉，問少年：“傷口、左右腳、新舊，我另寫。紙留你手裡，肯不肯？”
少年點了頭。
“不給宿棚？”
他又點頭。
溫尺素從藥箱裡抽出一張窄紙，墊在膝上寫。右腳跟舊裂，今夜挑水後重開，泥水入傷，須洗淨、上藥、包腳。姓名處沒有動。她寫完遞給少年，少年從頭看到尾，把紙折起來，塞進上衣內層。
藥吏用火鉗扒了扒炭：“紙不給棚裡，我拿什麼銷這壺水？”
管事披著外衣從內間出來。他先問爐火怎麼低了，又看見地上的血。少年己經把腳縮到筐底下，手裡攥著草鞋，鞋繩斷成兩截。
“他不是棚裡的人。”藥吏說，“白日挑水，沒登記。”
管事的蹲下看了一眼，又起身去試壺柄。壺裡的水才溫，離能用還早。他把牆邊剩下的小半筐炭拖過來，抓了兩塊扔進爐口。
“人是替棚裡挑水傷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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