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名人到糧口的時候，鍋蓋剛揭開。
他在碼頭替船家搬空簍，船靠岸後，那人被魚擔擠走，連個招呼也沒留下。他追到木橋頭，腳下的麻繩絆住了，回頭把繩子撿起來，再趕回來，手心己經勒出紅印。船家說過的半塊餅沒拿到，肚子倒先空了。
糧口門前有人抬著溼柴，火星落在泥地上。傳名人讓開柴擔，袖口裡那半截木籌碰到胳膊。他摸了一下，缺口仍在，木屑扎進指腹，他用牙把木屑咬出來，才站到發粥的窗下。
前頭的人碗沿碰著窗板，一聲接一聲。輪到他，夥計把手伸出來，他將木籌放上去。
夥計只看了一眼，便用指背把它掃到一旁：“斷了。”
半截木籌在溼窗臺上轉了半圈，停在一灘粥水裡。傳名人伸手撈起，袖子也溼了一角。
“我這支還沒用完。”
“你拿半支來，我給你半碗？”夥計笑了一下，“糧口不是木匠鋪。剩下那截找回來，整支再說。”
後面的人催著端碗。傳名人往旁邊挪，挪到牆根，排在他後面的兩個人便越過去。熱粥的氣味從窗裡鑽出來，他喉頭動了動，沒把手裡的半截交出去。
賀七抱著賬簿從後院進來，鞋底帶著鍋灰。他看見窗臺上的木籌，先把一袋溼米推到牆邊，才彎腰拾起。
“這不是早飯那支？”
“你認得刀口。”傳名人說。
賀七把木籌翻過來。籌面只剩一個“早”字的半邊，斷面比昨日新，木紋斜著裂過刀口。他朝夥計問：“怎麼成這樣？”
夥計忙著給人舀粥：“他自己掰的。”
傳名人伸手去拿賬簿，賀七沒有鬆手。他指向賬頁上那道黑線，墨線壓住了一行字，邊上寫著扣早飯一角，底下沒有名字。
“誰把籌拿走的？”
夥計看鍋，不答。
灶後有人叫呂旺。呂旺正在刷一隻大木桶，桶底卡著一根魚骨。他用刷柄捅了幾下，魚骨越卡越深，索性把桶翻過來敲地。敲到第三下，魚骨掉出，木桶邊也磕出一道白印。
“找我？”他朝這邊喊。
賀七把半截籌舉起來：“這支你見過？”
呂旺擦了擦手，走過來拿。傳名人沒有松，呂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天收籌，我只掰掉一角。”
“一角在你手裡。”
“後來裂的。”
“裂了，早飯也跟著裂了？”
呂旺瞪他，後頭一碗粥差點溢位窗。夥計趕緊把勺子抬高，粥沿著碗外流到手背上，燙得他甩了兩下。
傳名人看見鍋裡還有半鍋，便把空碗推到窗板上：“我不要你賠錢。把這支收了，給我這一碗。”
“一支換一碗。”呂旺說，“你只有半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