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半碗。”
呂旺低頭看籌。賀七把賬頁翻到另一處，那裡記著傳名人拒讀第二片後被扣糧籌，扣籌一欄空著手名。呂旺的指頭在紙邊敲著，灶裡的火被風吹得一低。
“半碗不找錢。”
“不用找。”
“也不把早飯那角補成錢。”
“我說了不要錢。”
“那你要什麼？”
傳名人把半截木籌遞過去：“要你收它。別明日又說是廢木。”
呂旺接了。木籌上的溼粥粘在他掌心，他在圍裙上擦了一下，留下淺白的一道。他把籌放到賀七面前，朝賬簿那道黑線點了點。
“記我收的。”
賀七抬頭：“收什麼？”
呂旺把桶刷立在腳邊：“收早飯一角。那天扣的，我動的手。”
夥計把空碗拿來。賀七先在賬頁上添了一行，寫扣籌經手呂旺，木籌斷口於今日交回。寫到“今日”時墨水太多，紙背立刻洇出一個黑點。他換了張窄紙，把兩句挪到窄紙上，原頁只留一條引線。
“別寫成早飯退錢。”傳名人說。
“沒寫。”賀七將窄紙壓在木籌旁邊，“半截籌，兌半碗粥。錢不另算。”
呂旺拿勺子舀了半碗。勺底碰到鍋沿，幾粒豆皮掉回鍋裡。他端著碗遞出來，傳名人沒有立刻接，先把木籌看了一眼。
木籌己經塞進一隻寬口賬袋，袋外繫了紙籤。紙簽上的字有一處被粥水打花，賀七用指甲在旁邊補了一筆，仍沒有把“拒讀”三個字挪進來。
傳名人接過碗。粥太燙，他吹了兩口，第一口還是燙到舌尖，只得停住。身後的隊伍往前擠，他端著碗退到曬不著雨的牆角，把半碗分成幾口慢慢嚥。
呂旺回灶後繼續刷桶。刷到那道白印，他抬頭喊夥計：“木籌袋別壓在米袋底下，晚些點鍋還得找。”
夥計答應著，把賬袋擱到幹木板上。袋口沒有封死，半截木籌在裡面橫著，斷口朝外。
傳名人把碗底舔乾淨，拿袖口擦了擦嘴。船家這時才從門口探頭，說空簍的錢在船尾找到了，問他怎麼跑得這樣快。
“先拿錢。”傳名人放下碗，“我還沒吃飽。”
船家往他手裡塞了幾枚溼錢。他數了一遍，少一枚，船家說被魚筐壓著，回船再找。他沒有跟去爭，把空碗還給夥計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寬口賬袋。
“袋外寫收回，別寫作廢。”
賀七正在壓紙，頭也沒抬：“收回。”
傳名人這才跟船家走。門檻外的水漫過腳面，他踩著那根絆過他的麻繩過去，走兩步，肚子又叫了一聲。船家聽見了，沒笑，只把手裡的半塊冷餅掰開，遞給他一半。
他接過來，邊走邊嚼。糧口的鍋蓋重新合上，賬袋留在幹木板上，半截木籌沒有再被掰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