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鋸的把鋸靠到牆根，正拿草繩捆木屑。丁西十一還在橫木上，末一道灰縫沒壓平，底下有人喊他領錢。他把灰刀磕了磕撂在筐邊，順著梯子下來。手背白日劃的口子沾著灰，他攥了兩回指頭才抓穩梯邊。收鋸的蹲在牆根，問他明早還上不上。他說先領錢。灰鬥擱在梯腳沒收。
舊賬櫃前一盞燈。夥計蹲在門檻邊收溼柴，工頭站在櫃前，一隻手壓著張白紙，另一隻手捏著三枚錢。紙角露出兩個墨字，賬清。
“今日東牆這一段，三枚。”工頭把紙往前推了推，“按了印走人。”
丁西十一走到櫃前。三枚錢擱在紙上，先拿起錢來數。一枚一枚翻過去。翻到第二枚，指頭上的灰沾在錢面，拿拇指搓了搓才看清。
工頭的手還壓在紙上。他把數過的三枚摞齊。
“三枚。”
工頭在那片空格上點了兩下。“車等著呢。”
丁西十一把錢擱回紙上。
“前兩段的錢還壓著。當初說好一段一結的，如今三段活做完，就見著這三枚。這個印，我不按。”
“舊賬另說，櫃得鎖。”
“另寫一張。寫清今日的。”
“寫也是我寫。”筆往他自己跟前挪了挪。
舊欠紙貼在肋那一邊。
“木料過不過數？”趕車的在門外喊。工頭朝外應了聲先卸，回頭叫夥計把印泥盒合上。夥計合了蓋，蹲回柴堆邊，從溼柴裡挑乾的。
丁西十一把錢收進手裡，另一隻手去拉賬櫃門。門少顆釘，靠截短木頂著。一拉，短木脫了。櫃門盪開，門邊正掃在手背那道口子上。他縮回手，血蹭在櫃沿上。
“別動那個櫃。”工頭說。
“不動。”櫃門開著半扇，裡頭攤著兩本舊簿。封面早沒了，靠右那本缺了幾頁。夥計把短木重新頂好，櫃門又合上了。
“還結不結？”門外又問了一聲。工頭朝那邊擺了擺手。
謝無咎抱著一沓拓樣從外間進來，擱在牆邊幹處。“烘一烘，別卷。”
他到櫃前，把櫃門拉開一條縫，看了看那兩本舊簿。
“工箱的錢不進舊簿。另寫。”
工頭應了。他把賬清那張紙壓回錢箱底，抽出工房日簽在收工一欄按了印。末了算盤攏進匣子，這才扣了蓋。
“結完了沒有啊？”門外車板拍了兩下。
“催什麼！”工頭朝外喝了一聲。
外頭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夥計蘸了墨，另拿一張窄紙。工頭說：“寫今日東牆補發三枚。”
夥計寫了。丁西十一說：“再添上西個字，不衝舊賬。”
夥計抬頭看工頭。工頭點了下頭。筆到補發兩個字，頓住，又接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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