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槽這天，鹽工婦人的長柄鹽鏟還押在小貨棧。閘口的水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。她小跑著過來，鞋底的鹽霜一路掉。
門半掩著，她側身從縫裡擠進去。夥計蹲在門檻裡拆一捆泡漲的溼麻繩，咬住繩頭往後扯。滿屋魚腥氣，待運的魚簍一首堆到架子底下。
“拿鹽鏟。”
夥計吐掉繩頭：“哪把？”
“長柄，鏟口帶豁。最裡頭，靠牆。”
他起身到木架那邊，從最裡頭拖出一把長柄鹽鏟，豁口還認得出。
她的手搭上鏟柄，夥計還攥著：“舊回條。”
她從腰裡摸出紙來，摺痕橫一道。夥計騰出一隻手展開，唸到舊稱呼那行停了。
“這上頭的稱呼，跟現在對不上。”
“憑就是這把鏟。”婦人說，“鏟柄是我纏的布，豁口是我磕的。紙是你們寫的。”
“紙是按名記的。”夥計說，“錯發了人，賠的是我。你叫我怎麼放行？”
“那你不放行。槽裡的鹽等著呢。”
外頭有人喊她，隔著門板。她應了一聲。回頭又催：“化了算誰的？”
夥計把回條攤在桌上，指著一處紅印：“停籍一段也在上面。要領東西，總得先對這段。”
“念歸念。唸完給我鏟子。”
夥計提著鏟子往架子上掛。鐵鏟頭碰了木架，噹的一聲。
裡間門簾一挑，管賬的出來了，一手提燈。
“開槽了？”
“開了半天。”
管賬的把燈放在桌上，拿過回條翻到背面。兩道舊墨，扣入、轉放，末尾空一片。他把兩道墨唸了一遍，唸完把紙遞還夥計。
“木匣呢？”
夥計鑽到架子底下。一個挑擔的在門口問魚簍什麼價。夥計在架子底下喊了句價，那人應了一聲，走了。兩趟，從魚簍後頭拖出個木匣，鎖釦還扣得上。
“這也是我的。”婦人說。
“裡頭裝的什麼？”
“開沒開過，你們自己知道。”
管賬的對著簿子念木匣那行：木匣一隻，鎖釦全。數目對上，他才翻開返物簿。保管費那格空著，夾告知紙的地方也空著。回條對著簿子比過，他合上簿子。
“費那格空著。紙沒了，這格子也別填。”
“按日算總有數。”夥計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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