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槐生趕到舊磨坊時,借來的空糧袋己經被風吹倒,袋口貼著門檻。他扶起來,撣掉上面的草屑,長案後的人還在翻南荒送來的抄件。
糧口來人看得很快。十九戶的賬號、月份、退款數都在,寫姓名的邊欄卻被齊齊剪掉,只留下一道毛邊。他把紙推回去:“沒戶主,今日不能退。”
石槐生沒動。家裡的米只夠熬一頓稀粥,糧鋪午後便要收回這隻借袋。他從懷裡取出糧口給的舊票,又把兩張名紙壓在票邊。
一張寫石槐生,一張寫十九。
“我這筆能對。”
糧口來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紙。“我認了賬號,錢退錯人,櫃上扣的是我的工錢。你有兩個名字,南荒賬上又沒留下一個,我拿什麼說這筆就是你的?”
長案旁的磨輪停著,縫裡的陳麵粉被穿堂風颳下來。南荒送件人抱著木匣等了半日,聽見這話,忙從匣蓋內側取出一張回條。上面有南荒糧口經手人的姓名,也記著十九個賬號,唯獨沒有被剪去的戶名。
“這能擔保抄件不是拼來的。”送件人把回條攤平,“箱子若原樣退回,我也交不了差。”
糧口來人仍不肯鬆口,只用筆桿敲了敲第六行。石槐生湊近去看,口中忽然湧起熟悉的熱意,沿著舌根往上燒。他含了一口冷茶,等那陣熱退下,才把舊票放到對應的一行。
賬號相同,領糧月份也合。
“剛才怎麼了?”
“舊號讓嘴裡發熱。”石槐生把茶嚥下,“這不能算認人。”
糧口來人把原本要寫的字停住。南荒送件人卻指著其餘十八行,催石槐生再看一遍。紙上有幾個號使他覺得熟,黑口也時冷時熱。他沒有往那些行上放任何東西,只將自己的舊票、石槐生、十九留在第六行旁。
“這一行的兩種叫法,都是我現在用的。別的號等本人來。”
送件人不甘心,挑出一個讓他黑口發熱的賬號,問他當年是不是見過。石槐生確實記得領糧隊裡有人應過這個號,卻只記得一件破蓑衣,連男女都辨不清。他把那一行推回長案中央。
“見過號,沒認住人。”
“若請辨言呢?”送件人問。
石槐生搖頭。人沒站在這裡,誰也不能替他們點頭。
糧口來人把石槐生的舊票翻到背面。票角蓋過兩次領糧印,最近的一次己經淡了。他問石槐生急著退多少。
“夠換一袋陳米。”
“今日拿不到。”
“所以我才不能讓你把整張紙退走。”石槐生看著門邊的空袋,“我認下十八戶,興許能快一日,可往後找錯一個人,扣在誰身上的就不止一袋米。”
院外有人來催糧口關櫃。糧口來人將自己的錢袋往腰後壓了壓,又低頭核了一遍舊票。若整張退回,石槐生眼前這筆也沒處查;若當場認賬,他承擔不起錯退的缺口。
他抽出一張候查紙,只記南荒具名回條與十九個賬號,在第六行旁添上石槐生的舊票號。姓名處仍空著,退款處也沒有落印。
“這張紙只進本次查驗。”他說,“你帶兩張名紙去糧口,當面核你這一行。其餘十八戶,各自來認。”
南荒送件人拿到了接查憑條,終於鬆開抱了半日的木匣。石槐生收回兩張名紙,問今日能否先支半袋。
糧口來人將錢袋繫緊:“不能。查完才發。”
風又把空糧袋吹歪了。石槐生彎腰撿起,卷在臂彎裡。錢仍在櫃上,午後的糧鋪也不會等他;他揣好那張添了舊票號的候查紙,穿過磨坊門口揚起的面塵,徑首往糧口趕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