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車伕把肩繩扔在地上，不抬了。
箱子橫在短門裡，一頭擱車板，一頭懸著。後面等路的人罵他，他就回頭罵，說誰有力氣誰來抬，摔壞了也歸誰賠。
西海送箱人原在架邊收繩，聽見賠字，立刻把繩又纏回自己箱上。他那隻箱裹著鹽布，霜正往下化，架腳邊己經溼了一小塊。
“門裡這隻抬進來，我的往哪兒放？”
看櫃人從舊櫃後拖出半扇門板。謝無咎搭手抬過去，門板橫不滿箱底。東山車伕蹲下看了一眼，仍不肯碰肩繩。
“下面空一截。路上換車，己經多出一道泥手印。再碰一下，回去又扣我錢。”
南荒送箱人在牆根洗驢蹄。驢前蹄破了一圈，水澆上去，腿便往回縮。他抱著驢腿等它站穩，頭也沒抬：“扣錢算好的。我的腳錢到現在還沒人認。”
書吏抱著入庫紙過來，踩著門板進了院。他把紙攤在西海箱邊，說架子不夠，今日只留一箱作主卷。餘下三箱仍上各自的車，哪裡來的，回哪裡去。
東山車伕撿起肩繩，沒往肩上套，拿繩頭指著紙。
“寫。退給哪扇門，誰在那兒收。回程石車誤了，也寫。”
書吏說退件只記退件，不記他的石車。
“那你自己送。”
繩又扔回泥裡。
西海人說海船己經開了，退到碼頭也是擱地上。北冥送箱人本來捆好了行李，等上午的車；聽到還要退，他索性解開繩結，坐回簷下。他們爭的都不是哪隻作主卷，沒人肯接那三行退件。
書吏把筆遞給謝無咎。謝無咎正在門板下塞磚，沒騰手。磚墊實了，他叫東山車伕再看。車伕拿腳踩了踩門板，這才把繩套回肩上，和看櫃人合力把箱子放下。箱一穩，他先摸箱底，再摸那道泥印。
“寫未卸完。礦上還等我。”
他不識字，名字和來處由謝無咎代寫。寫完念給他聽，唸到未卸完，他應了一聲，把車牌壓回外繩下面。
北冥送箱人也把自己的回條拿來。到門時辰被雨洇掉半筆，他記得是什麼時辰，卻沒敢自己添。謝無咎把紙舉到門邊，能認的留下，糊掉的仍空著。送箱人在背面寫了姓名和車號，吹乾墨，收回衣裡。上午的車己經走了，他不再捆行李。
西海箱下那攤水越來越大。押車人把溫尺素從藥棚請來，只讓她看箱外。鹽布是涼的，木板沒潮。箱裡封著，誰也沒開。溫尺素說完便回去換藥。西海人自己報了“霜在布外，板未潮”，經手名落下，才把肩繩解開。
書吏看著三張紙，說這樣一處一張，往後沒法並。
“本來就不是一輛車。”東山車伕說。
看櫃人正收門邊翻倒的水桶。桶沿磕了個新口，送熱水的人等著留字，好找管事賠。兩個人為這個又吵起來，書吏的話便沒人往下接。
南荒送箱人換完驢蹄上的布，把血水端出去倒了。回來見書吏要趕他的車，便把車轅橫過短門。
“我前夜到的。兩夜草料，兩個白日的腳錢，誰給？”
書吏問回條。
送箱人從油布下取出一張紙，仍捏在自己手裡。紙右邊裁去一條，姓名那欄不在了，申辯欄也窄了一截。下面的賬格還留著，末行壓著送件印。
書吏看了一眼，說紙不全，不能作憑。
送箱人把紙收回去，坐到車輪邊。他解開草袋，裡頭只剩一把草。驢吃完以後還在舔他掌心。他把空袋卷好，塞進車座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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