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舊磨坊的長案搬到了院心。
沈照夜蹲在案腳，手裡捏著一根麻繩。繩子昨夜被雨泡過，抽緊便斷。她用牙咬開溼處，換成乾的那一段，眼前的木紋才沒有晃成兩道。左眼的重影還在，她把焦頁袋推到案角，今日不碰。
輪換當值人抱來西只空袋，袋底各壓一塊薄木。糧口和宿棚的回執落在一袋，工房的錢紙另掛，返物的兩張折到左右，保管費的收據夾在最外。他想把袋口都系死，手邊卻只有兩根好繩。
南荒送件人趕著驢車進院，驢腿上纏著一圈泥。他把補糧回執遞來，回執背面朝下，手掌壓著一處排號。
“我們要算返款。”他說，“抄糧這一面，宿棚的號留在北冥。”
當值人挪開硯臺，給他騰出紙面。送件人沒有坐，把自己的空袋墊在回執下方。呂旺的名字抄到一半，他用指節敲了敲桌：“拒發和補發分兩行，別讓一筆蓋過去。”
沈照夜拿普通筆在抄件邊畫了道止線。送件人盯著那道線，伸手把背面摺進來：“線到這兒。以後誰想接，找我拿原紙。”
他留下一個抄紙錢，扯繩上車。驢子不肯走，他回頭把回執塞進衣襟，首到車輪越過門檻才鬆手。
西海貨棧的人午後到。他帶來兩隻油布包，包裡分別是小匣和鹽鏟的返物回執。油布沾了鹽，撕開便有白屑落在桌上。
“貨棧要一份，短工頭要一份。”他把兩張紙放在案面兩頭，“合成一張，他們說少了一件。”
當值人找來兩個窄袋。送件人先把小匣紙放進去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，把編號那一欄抽出讓人抄；鹽鏟紙的背面他用針線縫了半道，縫口留著可拆的線頭。
“收費那格呢？”當值人問。
“空著的也照空著抄。”送件人說，“空著不是欠你們一句。”
他把兩隻袋交到案邊，自己拿走原紙。鹽屑落到寬紙上，正好蓋住“通行”二字。
東山書吏來得急，鞋底帶著黃泥。他抱著遷村舊賬的副紙，身後跟著看櫃人。看櫃人的錢袋還掛在腰上，三日錢撞著釦子。
“保管錢算遷村銀。”書吏把副紙攤開，“缺口就少一筆。”
看櫃人把錢袋解下，錢在掌心排成一列：“我守的是北冥的箱。東山的缺口，別從我袋裡抹。”
書吏要抄收據正面，原收據卻沒有帶來，只有一張空白副聯。看櫃人將自己的收據往回收，紙角擦過桌上的鹽屑。
“付款人、三日、保管到哪天，可以抄。”他說，“抵遷村的字，我不認。”
沈照夜把“抵扣”兩個字從書吏筆下撥開。書吏按住紙，她便把空白副聯遞迴他手裡。看櫃人收好原收據，走到門邊，把自己的袋掛在門釘上。
丁西十一沒有進門。他讓一個工房學徒送來小布袋，袋口用紅線扎著，線結下壓著補發回執。學徒說他正在趕一面牆，沒空回來。
“錢紙跟糧宿放一袋，省一張封。”輪換當值人說。
學徒把布袋抱緊：“他的舊欠在另一張紙上。混了，回去沒人認。”
他解開紅線，只遞出補發數的正面。賬清紙沒有離袋。抄件寫下今日錢數、工頭經手和舊欠未結，學徒把紙摺好，錢袋仍由自己抱著。
南荒送件人己經走到院門，聽見有人提“總箱”，又停了下來：“總箱若少一張，誰回南荒找人？”
西海的送件人把兩隻油布包往懷裡攏：“小匣和鹽鏟不交同一隻手。”
看櫃人指著門釘上的袋：“我的收據不進傷證邊。”
輪換當值人被三句話堵住，斷繩在掌心勒出紅印。他看沈照夜。她把西只袋挪開，袋口各系一條不同顏色的布頭：糧宿、工錢、返物、保管。顏色只是找袋，沒寫成規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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