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海押車人抱著油布包上臺階,霜沒掃,他腳下打了滑。包沒摔,人扶著門框站住,包角蹭上了水。
溫尺素讓他把包放在傷證桌當中。她自己手裡正忙著,兩隻傷證箱早上的幹木墊換到一半,換下的潮木還碼在牆根。她把墊木塞實最後一角,拍拍手上的木屑,才過來解油布。
油布一解,鹽屑簌簌往下掉。最外一張副紙的紙角洇了,溼痕有半指寬。
她把洇的那張抽出來,單獨擱在幹處晾著,才去數底下的。副紙一共九張,一張記一個傷者,都是抄的。原件在西海,本人手裡。
押車人站在桌邊搓手。他天不亮從船行過來,懷裡揣著半塊凍餅,一首沒顧上吃。“船上捎的話我得帶到。”他說,“有幾位的停籍還沒銷,傷又沒好利索,工牌還押在鹽署。人是挪不動的。”
醫署的書吏晌午過來,胳膊底下夾著舊檔。舊檔的繩在半路斷過一回,他拿自己的鞋帶接上的。進門他先討了碗熱水焐手,才把舊檔攤開,跟副紙一摞一摞地對。
“副紙核得出部位,核不出手。”他對溫尺素說,“停籍損失要原件格的印。沒有印,這錢出不去,出了也掛我名下。”
“那就把人挪過來。”
“挪不動的那些呢?”押車人指著其中三張,“這幾張,部位格是本人塗死的。人家不肯叫北冥知道傷在哪兒。”
溫尺素把塗了格的三張挑出來,另放一摞。塗墨厚,燈下照不透,她沒有去照。
書吏把那三張拿起來掂了掂,又放下。“照一照,墨底下興許有字。”
“人家塗的。”溫尺素說,“照出字來,也是人家沒打算給的。”
書吏沒再說這個,接著對剩下六張。溫尺素也一張張過。部位、時辰、針數,跟舊檔對得上對不上,她在紙邊用小字記。對到第五張,藥名格里寫著火傷藥。她的筆停了停,只記了個相容,沒記別的。
第六張部位時辰都全,燙傷,舊檔裡同一段時辰有鹽署放閘的記事。她把這張推到書吏面前。
“這張能核。”
書吏對了半天。“醫藥支出,一項,待核。”他在自己的單子上落了字,“就這一項。別的,等原件。”
“原件不過來。”溫尺素說,“要追,走回條。”
她裁了張窄條。副紙九張存北冥,原件仍在本人所在地。塗格三張待驗,另起一行寫明。追查的法子寫在末尾。誰認哪張,本人帶當日的經手,去西海當面認。寫完念給押車人聽。
押車人聽完,討了那筆回條,摺好塞進油布的夾層。“保管人的名字我說不上,船老大認得。”他把那半塊凍餅掏出來,就著熱水啃了兩口。
塗格三張裝進紙袋。袋口寫了個數目,沒寫名姓。
書吏收檔要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晾著的那張洇紙。“這張幹了怎麼算?”
“幹了再核。核得動就歸六張裡頭,核不動歸待驗。”
書吏焐過的手攏進袖子,踩著霜走了。他午後還得回署裡交單。
押車人也告辭。他的箱還在磨坊院裡,底下墊著磚,霜水一攤一攤。他晌午得回去把鹽布再晾一遍,換塊幹磚。船是後天早上的,回條趕得上。
溫尺素把手在藥爐邊烘了烘。指頭僵了一晌午,方才記小字,頭幾筆都拿不穩。門檻上還坐著個等換藥的,手裡的舊布都攥出汗了。她把副紙那一摞用鎮石壓好,起身先把桌上的鹽屑掃攏,捧出去倒了。
門外霜還沒化盡,水窪邊上留了一圈白。她回來坐定,朝門檻上那人招了招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