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的回捲是跟礦上的車一起到的。油紙裹在外頭,凍得梆硬,揭不動。沈照夜把卷擱在爐邊烘著,先請來人坐。
跟車來的是個老婦,布包擱在膝上,一路沒怎麼說話。她是搭礦上的車過來的,夜裡就縮在車尾的草墊上,車伕分了她半張氈。這會兒她等卷烘軟,等得坐不住。起來一回,又坐下了。
當值人給她倒了碗熱水。她捧著,沒喝,就著碗上的熱氣焐手。水涼了一半,她才想起來抿一口。
這卷從東山出來走了六日。頭兩日晴天,後頭趕上一場雪子,油紙外又加了層苫布。到了北冥,裡頭的灰紙還是潮的。沈照夜摸過捲心,潮氣沒進去。
卷烘到能揭的時候,油紙底下還有一層防潮的灰紙。灰紙揭下來要趁熱,涼了又貼回去,當值人在邊上幫著翻了兩回面。東山書吏早候在案邊。卷一攤開他就把手伸了過去,翻到中段,指著一頁給沈照夜看。
“類名撤了,八命那頁還掛在舊名底下。”他說,“一併撤了,卷才幹淨。各地抄起來省事,我們署裡也好往上報。”
沈照夜沒接話,先把卷從頭看了一遍。卷首是舊類名,撤回的刮痕還新,刮口上沾著新灰。八命記在事錄裡,一條一條,各注著傷證袋的號。
“撤的是錯記。”她說,“殺八個人是他自己認的,跟類名不相干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。”書吏把那頁往前推了推,“可外人只看卷面。舊名底下壓著八條命,誰分得清哪筆是錯、哪筆是真?定了我們這版做通行本,抄費歸署裡,各省的驛站都省一趟核驗。”
老婦在邊上聽著,忽然開口。“第三行。”她說,“領屍那天,我按過印。”
滿案的人都朝她看。她把碗放下了。“我兒是路過的。他不在這妖冊上,就在那八條裡。你們撤哪一筆,也別撤他那一筆。”
書吏的手從捲上收了回去。
沈照夜徵得他點頭,才解焦頁袋,只開卷首一角。刮痕壓著舊字,位置顯出來了。八命那頁她沒有去碰,合頁前看了一眼頁碼,記下了。左眼裡像進了沙,重影漫上來。她閉了一會兒,再睜時先看自己的手。五根指頭數得齊,才去看別的。
登記條由當值人寫。類名己改,八命不撤,各有各的欄。寫完念給老婦聽一遍,又念給書吏聽一遍。卷不上正本,也不退回重抄,留在案上編了號。老婦問了句卷往後擱在哪兒,往後想看了來不來得。當值人說案上編了號,來看先報號。
書吏看著那張條。“西地並卷的事呢?”
“並著看可以,併成一張不行。”沈照夜把焦頁袋收進袖裡。
書吏把自己的寬紙捲起來,夾到胳膊底下走了。走前把爐邊烘軟的油紙也帶上,說是署裡還要用。他出門的腳步不快,寬紙夾得不穩,到門檻又扶了一回。
老婦沒走。她請當值人把事錄那頁念一遍,唸到第三行,當值人放慢了。她聽完,把碗裡的熱水喝盡,起身給案上的人道了乏。車伕在院裡等她,礦上的車要趕在天黑前回去。
案上剩那隻卷。灰紙團起來,當值人拿去引火了,火苗躥了一下才著。沈照夜把登記條夾進卷背,用舊繩繫了個活釦。左眼的重影還沒退淨,她換右手把號紙上的字描清。描完最後一個字,筆擱下了。爐膛裡的火矮下去,當值人添了塊炭。添完把灰往邊上撥了撥,火又旺了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