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署書吏把一捆紙遞到長案時，無牌者將幾枚錢按在了最上頭。
“鋪錢。少一枚，今晚就睡外邊。”
催款人守在院牆下，隔著門能看見肩膀。前日追到住處，今早又去了零工棚；無牌者再不交錢，往後誰發他活錢，那人便從誰手裡截。
書吏伸手撥錢。“先讓我這捆過手，下午還等著點簿。”
無牌者沒有收。催款條就壓在錢下，寫的是一筆停宿損失。他只認紙上有自己的稱呼，不認那筆賬。
長案另一頭還在算麥。計糧人將算盤往裡挪了挪，給謝無咎騰出一塊地方，隨即又同車夫爭起少掉的一袋。謝無咎沒接書吏的紙，先問無牌者原件帶沒帶。
舊布解開，裡面的紙折得很小。當天送過什麼，一項一項留著；收件日、經手姓名和本人按下的痕也都還在。停宿那處是空的。
書吏看見自己的名字，手便從那幾枚錢上撤了回去。那日兩份舊紙挨著收，後來並抄，他把上一人的停宿損失往下落了一格。
“按痕是我的。”無牌者點了點原紙，“這幾樣東西也是我送的。鋪板壞沒壞，草蓆少沒少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現在撤，我前些日子送走的紙都得翻。”書吏把那捆紙抱緊了些，“到月底重抄，我給你換一張乾淨的。”
無牌者問他：“月底你替我找鋪？”
書吏沒接這句話。院牆外的人又往門裡走了一步，無牌者把錢袋收回懷中，仍站在案前。
謝無咎先驗後來的紙包。封口沒動，日子和件數也對，回條寫完便交了出去。地方署這一捆仍擱在桌角，沒有收訖。書吏看著後來的人先辦完，問能不能另抄一頁，舊行留在舊紙上，新頁只把這一格空開。
謝無咎將兩頁並排放下。舊頁有一筆，新頁空一處。書吏盯了半晌，自己也沒寫出這筆為何不見。
車伕忽然擠到案邊，咬定麥袋裝車時還在。他的胳膊帶捲了新頁，書吏撫了兩回，紙邊仍翹著，只好塞回捆裡。
午磨快開，地方署還等著他的經手簿。書吏終於抽出變更紙，先在舊行旁添了撤記。並抄時錯移一行，寫在新紙上；午磨的梆子響起，他將時辰記在這聲梆子以前，撤回處自己落名。
上一格沒有往無牌者頭上挪。另紙編了號，回抄到舊頁邊，原來的錯字也沒刮掉。
“上面那個人，你認不認？”
後院有人找到了麥袋，原來早卸在牆根。兩個夥計抬著袋子經過，無牌者讓到一邊，等人過去才搖頭。
“認不得。別從我這裡拿錢。找到誰，再問誰。”
書吏沒有補別人的稱呼。停宿損失仍留著等人認，無牌者名下只撤這一行。謝無咎這才收下地方署的紙，又照撤記抄了張短聯，將這一行和變更號留給他。
墨未乾，短聯擱在舊硯旁。等待的當口，他替後面來人扶住卡在門框上的紙包；糧袋從旁邊抬過，沾灰的袋角沒有擦到封口。
院牆外的人見他出來，先伸手要錢。遞過去的卻是短聯。兩人站在牆根來回看了幾遍，催款人折進門內，向書吏核過變更號，拿炭筆記在自己的催條背面，這才離開。
無牌者把短聯夾回原收件紙裡，舊布重新裹緊，幾枚鋪錢仍留在懷中。他沿院牆回住處時，磨盤己經轉了起來。謝無咎把新送到的紙包拉近，記糧人也重新撥起算盤，方才找回的麥袋正從門前抬往糧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