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溝記號那些舊牌,謝無咎分成兩攤往筐裡拾糟朽的。拾到第三把,指頭碰到一卷硬紙。抽出來,是界溝的殘圖,卷邊壓出牌印。差一把,它就混進糟牌裡論斤過秤了。
殘圖攤到桌裡側,拿鎮木壓住角。灶膛添了兩塊柴,水坐上。院裡的霜沒人掃,抬筐的人踩得咯吱響。坡下有蹄聲,上來兩個人。
頭一個是界那頭驛鋪的夥計,摟著木匣,進門先哈了口氣才報來意。匣裡是那件舊妖條,持有人押在界棚,名到今日沒吐。罰立不立,就看這張紙算界內寫成,還是算越界轉送。謝無咎指指灶口,讓他先暖手。他肩上的雪進門才化,門檻裡滴出一道。
第二個是地方署的署吏。他攥著馬鞭進門,鞭杆上纏著防滑的布條。罰限的日子壓著,今日第三日,界棚那頭的飯錢一日一串,先記他名下。
署吏把處罰單在桌上抖開。單上寫,交接落在界外溝段一座草棚。他要這桌照單認一筆越界轉送,認完連人帶舊罪一併結案。
夥計一聽就急了。驛鋪的底簿不在手邊,抄件在,他自個謄的,從懷裡掏出來拍在單子旁邊。抄件上的墨深淺不一,看得出是趕著謄的。底簿記的是界內舊驛道口。同一筆貨,兩張紙記到溝的兩邊去了。
謝無咎一手按一張,都壓在殘圖上。圖上,草棚的記號畫在溝外,驛道口在溝內。他拿指頭在兩處各點了一下。
“地方都是真的。”
署吏說舉報的人跟到溝邊親眼見的,草棚錯不了。夥計說底簿是他一筆一筆落的,驛道口更錯不了。一個拍單子,一個拍抄件,殘圖讓兩張紙壓得紋絲不動。
“你記簿那天,什麼天色?”謝無咎問夥計。
夥計張了張嘴。貨是天擦黑到的,底簿第二天早上才補的。他說那天落雪,草棚搭在驛道邊上,燈底下看,兩處一個模樣。
“記不真。”他自己認了。
署吏趁勢要把單子往前推。謝無咎壓著沒動。認了草棚,驛鋪就得吃錯記的責;認了驛道口,署裡這單就成了空案。兩頭都是衙門的紙,哪頭翻過去都砸人。
抄件翻過來,末行有驛鋪添的小字:捎函的人不知內情。夥計把這一行指給署吏看。罰再怎麼落,別落他頭上。
謝無咎取出領用的簿子,把兩張紙並排謄了。擔記一行,兩個交接各佔一行,兩行之間空著一格。他念給署吏聽,又念給夥計聽。
“罰呢?”署吏追問,鞭杆在靴筒上敲了一下。
“地點兩頭,記錄對不上。暫緩。哪邊的原件到了,或人證到齊,再動這一筆。”
木匣沒啟封。謝無咎當著兩人的面把它送進櫃裡,落了鎖。舊妖條仍舊待驗。
臨出門,署吏把他自家的官印從腰間解下來,要往並抄那頁上蓋。
謝無咎抬手擋了。“這頁只記查驗。蓋了印,就成了斷案。”
署吏把印收回去,揣進懷裡深處。他帶著處罰單原件下坡,馬走得不快。蹄聲在坡下走遠了,院裡才靜下來。
夥計趕末班船。門房把灶邊的小凳讓給他,他把凳子搬得離櫃子近了些。灶裡的水開了又涼,他添了兩回柴,坐到開船的時辰。回條上驗訖的字是剛落的,他隔著袖子摸了兩回。
院裡喊起過秤。糟牌出了門,一路嘩啦。殘圖讓他卷好,擱上格頂。轉身回來接著拾牌,指頭凍得發首,呵了呵,接著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