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回來時,老婦先接了一桶。
桶底很快積了銅砂。她嚐了一口,立刻吐掉,轉頭還想罵老匠。肥遺己經爬進溝裡,六枚銅釘拖得石頭亂響,它顧不上水黑,把嘴一首埋到溝底。
老匠蹲在岸上,灰毛碰到水便縮。他說總閘只開了一半,另一半還鎖在銅礦下面。
“先讓它喝。”老婦說。
這是她今日頭一回沒罵人。
州差隨後拿來三份口供。每張都蓋言真印,也都有老匠的聲音。頭一句借水洗銅三日,後面接著藏水養妖、逼遷殺人,最後還供出沈照夜與群妖結盟。
老匠聽完,問能不能再聽一遍。
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樣,連中間那聲咳嗽都沒差。他把紙翻過去,背面什麼也沒有。
“我只說過三日。”
“言真印不會錯。”傳經吏說。
“那就是我錯了?”
傳經吏沒有回答,只催州差把他押走。
謝無咎封了木版,將老匠改作證人送去辨言房。州差不肯讓灰毛人上車,老婦便把水桶放在板車上,說桶也長了銅砂,要不要一起關進妖牢。
車最後還是走了。
辨言房的書吏只看紙,不看老匠。他指著三枚印,說狌狌己經復過聲,州署沒有為一句話驗兩次的規矩。
老匠坐在臺階下又聽了一遍。聽到“借水三日”,他忽然扯住沈照夜的袖子。
“這句真是我的?”
“聲音是。”
“話呢?”
沈照夜沒在十二年前的井邊,不能替他認。
屋裡恰好也咳了一聲。
老婦用桶砸門,沒砸開,倒把側牆上一排留聲簡震下來。短簡落地便開口,有人哭,有人認罪,還有一支反覆說“第三日”。書吏撲過去撿,謝無咎擋了他一下,沈照夜從側門鑽進後房。
狌狌就在裡面。
它的嘴被銅環撐開,舌下穿著針。牽聲線繞滿牆面,每支留聲簡都能借它的嘴再說一遍。老匠那聲咳嗽單獨裝在最短的一支裡,哪句話缺了,都可以接上去。
老匠站在門口,臉色比先前更難看。“三日呢?”
狌狌看了他很久。“你說過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