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書沒燒掉，右下角還是少了一塊。
契主認定少的是亡夫乳名，守在炭盆邊不肯走。沈照夜把焦頁翻給她看，溼石階旁確有一個模糊的字影，筆畫和乳名相近，但只剩上半截。女人伸手去摳，被溫尺素擋住，轉頭便說是這張怪紙吃了她的契。
長案西周立刻亂了。昨夜來認名的十九戶本來就在爭誰先烘紙，聽見“吃字”，紛紛往回搶自己的族譜和舊物。謝無咎剛綁好的隔繩讓人踩斷兩根，邢掌櫃借來的門板也被壓出一條縫。
邢掌櫃從案下鑽進去，拿肩膀頂住裂口。他伸手要木楔，外面遞來一塊墊染缸的溼木頭，塞進去便往外滑。邢掌櫃罵是誰拿的，沒人承認，只催他別晃桌。
他又要錘子。羅西娘把鍋鏟從桌邊伸下去，鏟柄短了一截，邢掌櫃夠了幾次才抓住。他拿鍋鏟背敲溼木，木頭沒進去，鏟沿先捲了。羅西娘在上面心疼鍋鏟，叫他還回來，他說手騰不開。
門板越壓越低，邢掌櫃只得坐到地上，用背抵著。他的袖口讓人踩住，拽不出來，鍋鏟還攥在另一隻手裡。桌上的爭吵從他頭頂來回過去，誰也沒空替他換塊幹木頭。
“桌壞了先賠桌。”邢掌櫃說。
契主讓他閉嘴。她把缺角的契拍到沈照夜面前，要亡夫的名字回來。
沈照夜給不出。字影碰不到，原契上的斷口也拼不回去。她只能把契、女人手腕上被炭燙出的水泡和本人說過的話分開壓住，免得再混。焦頁貼在三樣東西下面，沒有吞紙，石階卻比昨夜深了一層。
階邊先露出西個字。
所見，可寄。
女人問寄到哪裡。沒人知道。謝無咎找來一根竹尺探進去，尺頭沾水，刻度沒少；溫尺素把傷證封袋放在旁邊，袋上留了灰影，東西仍在手中。邢掌櫃見沒有物件消失，伸手想試算盤，叫羅西娘用鍋鏟敲了回去。
“那她男人想不想寄，誰說？”有人問。
紙裡的水往下淌，第二行字跟著顯出來。
所願，須自陳。
契主盯著亡夫的名字，半天沒再逼沈照夜。死人無法自陳，這一層誰也替不了。她把契書摺好，缺角朝裡，仍然沒有走。
石槐生這時才擠到案邊。他嘴上纏著布，手裡拿著兩塊木片，一面石槐生，一面十九。他沒有把木片交出去，只低頭看石階。
“裡面沒有山。”
沈照夜問他怎麼知道，他搖頭。辨言紋沒有發熱，只能確認他真這樣認為。街口有人喊十九，舌下黑口隔著布動了一下，他便把兩塊木片都塞回懷裡。
焦頁上還剩一行字，讓漿糊蓋住了。羅西娘拿鍋鏟刮，刮破一點紙邊，才看清是：所判，不在此頁。
邢掌櫃聽完，抱怨一張不能判、不能賠桌的紙留著有什麼用。他動手拆門板，眾人只得把溼證物往另一張案上搬。搬到一半，焦頁裡的石階突然縮回去，剛才那道殘缺字影也沉進了水裡。
契主撲過去，只撈到一張溼紙條。
上面寫著雷澤。
長案邊沒人認得這兩個字。沈照夜問過十九戶，又去後院問羅西娘和看守欽原的人，得到的都是搖頭。她在紙條背面寫下“來處不明”，連同缺角契書另放。
等邢掌櫃把門板抬走，地上還剩兩個繩圈和一攤漿糊。契主蹲在那裡，把亡夫名字缺掉的那一角重新展開，等它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