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旺把鞋底最後一根麻線咬斷，板車也套好了。
右腳還腫著，只能光腳踩泥。他試了試補好的左鞋，鞋裡那團墊紙沒有鋪平，硌得腳心疼。工頭己經在門外催車，見他又脫鞋，隔著半個院子罵了一句。
“這隻也壞了。”阿旺說。
工頭不管。車伕只肯等到天黑，廢驛最後一根梁今天必須送走。阿旺白日從屋頂摔下來，半日錢原本就沒了；再不肯跟車，昨夜守料的錢也一併扣掉。
阿旺坐著沒動，把鞋裡的紙掏出來重新疊。紙泡過水，疊一層破一層。最外面那張留著半枚紅印，泥汙中間還有一行整字。
雷澤一鳴，斬妖十二，功三千。
他不認得斬妖，只認得三千，問工頭能不能拿這個抵半日錢。
工頭走回來奪紙。阿旺把手往後一藏，身後卻還有一卷，鶴州的印壓著汀州的印，紙邊粘了一小塊南陸州硃砂。都是從廢驛牆縫裡掏出來的，平時引火都嫌潮。工頭白日說不值錢，眼下見沈照夜手裡也有一張寫著雷澤的溼紙，又改口說牆裡的紙歸買主。
短工己經把舊梁捆上車。繩子從木頭下繞過時擦掉一層泥，露出的西個字正對著阿旺。
鳴則兵起。
沒人念。車伕在門外抽了兩下空鞭，牲口還是不肯進院。
工頭讓阿旺去牽。阿旺穿回左鞋，右腳碰地便疼，走到板車旁又停下。車輪底下墊著一塊黑色雷礦石，他蹲下去摸，工頭以為他還想躲活，伸腳把他的手踢開。
石頭裂縫裡夾著東西。剛才捆梁時震鬆了，掉在阿旺指邊，是一片燒硬的獸皮，三根趾頭蜷在一起，邊緣一碰就碎。
阿旺把它連同黑石一起抱住。
“這個給我。”
“車底少一塊，梁歪了你賠？”
“我哥押過。”
工頭去掰他的胳膊。阿旺說得很快，三年前，整整一車，石頭也是這樣黑。哥哥回來後把夜路全戒了，太陽落山便閂門；有一回家裡失火，他寧願翻窗也不肯踩門前那段路。腳底那時爛得見肉，後來長好，藍斑一首沒退。
工頭只聽見他又在說哥哥，手上加了力。黑石脫手，砸在車輪邊，沒有碎。那片三趾獸皮讓泥水托起來，貼到了梁底。
“你哥人呢？”車伕在外面問。
阿旺不說了。
沈照夜撿起一張兌條，還沒來得及翻看，工頭便從她手裡抽走。他把散紙全塞進梁與車板的縫裡，叫短工收繩。謝無咎看了眼門外的牲口，問昨夜是不是也不肯進院。
“昨夜沒有車。”工頭說。
阿旺卻說有腳步。
不是一串。只落一腳，等很久，又在別處落一腳。前夜他守著這車廢料，聽到後牆以後便再沒敢睡。那東西走了一夜，另一隻腳始終沒有跟上。
車伕罵他晦氣，收鞭要走。工頭追出去攔，院外的泥地忽然往下一沉。
咚。
板車上的釘桶跳了一下。舊梁沒有捆牢，往後滑了半尺。短工們誰也沒去扶，只看著門外。等了一陣，驛道上沒有第二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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