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讓到水槽邊時,那裡己經站了個人。
工頭沒看清他怎麼進的院,只看見一條空褲管和額角的獨角。那人單腳踩著舊梁,手裡翻看捲成一團的兌條。紙有的還在滴水,有的沾著阿旺鞋底的泥,他一張張扯開,雷澤兩個字全留在自己這邊。
院裡的水正從斷牆往外淌,沒人給他讓路。他落腳的地方只剩一塊幹梁,梁下壓著廢釘和碎瓷。兌條翻到手裡,紙邊的泥被抖落,背面的撕印也一一露出。工頭叫了兩聲,他都沒回頭,首到最後一張紙上的雷澤被水沖掉一半,他才用拇指把那半個字按住。
“夔九。”他報了名字。
阿旺問他認不認得押雷石的人。夔九沒有接這句話。工頭也不在乎他叫什麼,只說紙和梁都己經賣了,讓他放回去再談價。
夔九把一張寫有三千功的兌條折進掌心。
工頭上去搶,謝無咎的斷索也在這時纏住夔九手腕。兩個人原本不是一回事,擠到梁邊以後卻都在拽他。舊梁底下還壓著黑石,晃了幾下,水槽裡的鐵瓢便自己沿槽壁往上爬。
短工丟下抬梁繩往外跑。夔九偏頭躲過繩頭,獨角擦著沈照夜左耳過去。她起先只覺得耳邊一熱,伸手摸到血才往後退,腰側舊傷又被梁角頂了一下。
溫尺素把她按到地上剪頭髮,院裡還在拉扯。謝無咎的斷索一段亮一段暗,舊字很快燒成白斑;工頭被電得手麻,仍用腳踩著兌條另一頭,嘴裡反覆算紙錢和梁錢。
沈照夜側臉貼著泥,能聽見水槽裡鐵瓢互相碰撞。溫尺素剪掉她耳邊的溼發,把血擦到一塊空藥紙上,紙面立刻顯出細細的紅紋。她讓沈照夜別抬頭,自己卻回身去看夔九的手。那隻手被斷索纏著,腕骨沒有掙脫,反倒把索上的白斑一寸寸壓進泥裡。
“別碰鐵。”溫尺素朝謝無咎喊。
院裡拆下來的釘子太多,根本避不開。白光從斷索落到釘桶,又竄進水槽,槽邊立刻崩掉一塊。沈照夜被溫尺素拖開時慢了一點,腰側縫線己經透血;耳後的口子倒淺,獨角再低半寸才會傷到骨頭。
謝無咎最終鬆了斷索。索頭掉進泥裡,還套著夔九的手腕,夔九沒摘,只把燒斷的那一截踩住。工頭見他空出手,抱起剩下的兌條往屋後跑,跑了沒幾步又回來,他捨不得扔下等著裝車的舊梁。
阿旺趁亂抱走一塊黑色雷礦石。他沒去追工頭,把石頭舉到夔九面前,仍問哥哥。
石頭裂縫裡夾著三趾獸皮。夔九用拇指壓住裂口,院中的鐵器便不再亂響,黑石裡面卻傳出悶悶的敲擊。阿旺把耳朵貼上去,什麼也分不清,只聽見一處停了,遠一點又接上。
“礦在山腹。”夔九說。
他說得很輕,院裡卻一下安靜。阿旺把耳朵從黑石上移開,問是不是還要挖。夔九用腳尖撥了撥裂石裡的獸皮,沒答。謝無咎把散在泥裡的兌條一張張撿起,只有三張還能辨出數字,其餘沾上雷砂後紙纖全豎了起來。
阿旺問裡面是不是人。
夔九說:“還活著。”
溫尺素正在給沈照夜包耳朵,聽見這句抬了下頭。謝無咎問活著的到底是什麼,夔九不答,只從工頭懷裡抽走寫有雷澤的那幾張紙。工頭這次沒敢抓,改口說帶路也要錢。
夔九讓阿旺把車推來。
阿旺去扶車時,看了看自己的腳。腫處己經從腳背爬到踝骨,他仍把車把攥住。工頭追問礦裡的東西歸誰,夔九隻說活的還沒找到,賬算不了。謝無咎聽見這句話,手指在斷索上收緊了一下,沒有替他答應,也沒有放下警惕。
“去查礦。”
阿旺的腫腳穿不進鞋,只好光著一隻腳套車。溫尺素不準沈照夜立刻走,重新摸過腰側縫線,耽擱了一陣。等他們離開廢驛,夔九己經在南邊驛道上等得不耐煩,獨角旁的白紋仍一明一滅。
工頭追出門,只追到那截燒白的舊斷索。他撿起來看了看,嫌賣不上價,又扔回泥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