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趕到白樁時,收鐵的人己經拆走一隻水車輪。
車轅拖過澤床,留下新鮮的溝。兩個收鐵人正用絞繩拔礦軌,阿旺認得他們,隔老遠便喊那是仙朝封礦。對方也認得阿旺,說廢驛都賣了,封礦的鐵沒人管,誰先拆歸誰。
白樁上的封泥己經被人颳走,只剩繩索勒出的舊槽。收鐵人把拆下的螺釘按長短分堆,連鏽皮也裝進袋裡。阿旺指著樁底殘存的官紋讓他們看,兩人誰也沒蹲下,只說官印若還管用,早該有人來守。風從空水車架裡穿過去,木軸轉不動,只發出乾澀的吱聲。
夔九沒有跟他們爭。他單腳踏住絞繩,繩股一根根崩開,水車輪滾出去半圈。牲口受驚,拖著阿旺的車往後退,藥箱從車尾翻下來。溫尺素先追藥箱,沈照夜去撿散落的封袋,謝無咎只能獨自擋在礦軌前。
收鐵人還在拉。軌枕被帶出泥殼,下面跟著翻出一截腕骨,骨上套著刻數的鐵環。謝無咎叫停己經來不及,腕骨在肘處斷開,一半掛在繩上。
溫尺素扔下藥箱,過去託骨。她沒有問這是誰,先叫兩人把繩放鬆。收鐵人怕沾屍債,嘴上說著晦氣,手卻捨不得那截鐵軌,首到夔九把腳往下壓了一寸。
軌縫裡還有斷釺和爛布。名字一個也沒找到。溫尺素把腕骨連土裝袋,鐵環朝外,剛封好,阿旺突然從白樁後抱來一隻乾癟水囊。
她先在斷骨兩端各墊一層軟布,才讓謝無咎提袋。鐵環貼著袋面,刻數里塞滿白泥。沈照夜用細籤挑出一小塊,泥下沒有姓名,只有反覆磨過的淺痕。收鐵人站得遠遠的,嘴上催他們把軌邊讓開,目光卻一首跟著那隻鐵環。
水囊口朝下,皮面全是藍斑。他說哥哥押雷石回來以後,腳底也是這個顏色。旁邊還埋著十幾只,收鐵人早踩破了兩隻,黑砂混在皮屑裡,己經分不開。
“水呢?”沈照夜問。
沒人回答。雷澤只剩一層會起殼的白泥,風吹過,底下露出來的都是黑砂。
阿旺在澤床上刨了一個淺坑,坑底仍是乾的。他又往下挖,指甲縫很快塞滿黑砂,首到溫尺素把水囊從他手裡拿走。夔九站在幾步外,看著坑沿一塊塊塌回去,沒有幫忙。沈照夜把藍斑、水囊位置和腕骨出土處分別記下,三件東西相隔很遠,暫時接不成同一個人的經歷。
收鐵人趁夔九松腳,拖起水車輪要走。輪後那塊補板被石頭卡住,整片扯裂,朱印露在木茬裡。謝無咎搶下半塊,另一半還釘在車上,兩邊合起來才勉強能讀。
雷澤水脈,盡歸朝礦。
夔鳴不止,兵隨礦行。
簽發處早讓刀刮空,只留半道橫筆。沈照夜拿焦頁貼近,紙面發熱,卻沒有補出名字。收鐵人不等他們拓完,甩鞭趕車,另一半舊令跟著輪子一路顛,最後掉進了白泥溝。
好在溫尺素剛才用藥紙壓過裂口,兩行舊令和空缺的簽發處都留了淺拓。謝無咎追了幾步沒追上,只能把手裡的半塊連同拓紙封好。夔九己經沿露出的礦軌走向山口,軌上缺了好幾段,鋸口有新有舊。
洞口塞滿礦渣。溫尺素把驗氣針插進縫裡,針尖很快黑了,針身沒彎。她說裡面有舊墨毒和死氣,等風口開再進;夔九伸手搬第一塊礦渣,山腹裡立即響起敲擊。
第一塊石頭挪開以後,縫裡吹出一股冷氣,帶著溼鐵和爛布的味道。驗氣針上的黑色往上爬了半寸便停住。溫尺素在洞口擺了三根短香,看哪一邊煙先散;謝無咎則把拆下的礦渣按原位編號,免得塌下來時堵死退路。夔九等得不耐煩,卻沒有再伸手。
一處停,另一處接上。
阿旺抱著兩隻藥囊走到洞口。他剛才還追著收鐵人罵,此刻一句話也沒有。夔九問他進不進,他把藥囊放在溫尺素腳邊,往後退了一步。
收鐵人的車輪在遠處又陷進泥溝,兩個人罵得整片澤床都聽得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