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旺最終沒進礦。
他守著兩隻藥囊，說半個時辰不出來就去叫人。溫尺素告訴他別叫收鐵的，他說雷澤附近只有收鐵的肯來，別的人聽見礦響都繞路。
礦道里更窄。夔九的角幾次蹭到石頂，落下的灰把火摺子壓暗。舊軌每隔一段便少一根枕木，像有人從裡面往外拆過。謝無咎照著軌側的編號往前數，一百七十六以後首接到了十九十七，中間二十根刻號讓新泥蓋住。
夔九拿腳去刨。溫尺素攔了一次，沒攔住，便讓其他人退開。她用長針探泥，第二針碰到硬物，帶出一片繡著半個庚字的布。布料是礦工短衣，不是夔九身上的粗皮。
新泥下面有七個人。
最上面那具還握著鐵鏟，手指己經散了，鏟柄上的名字只剩末筆。溫尺素讓謝無咎割封袋，自己把骨頭一根根挪出來。夔九起初幫忙，碰斷一截肋骨以後便退到牆邊，再沒伸手。
七具骨頭不能放成一排，礦道沒那麼寬。溫尺素只好分在軌兩邊。左邊三具骨面有雷灼，右邊西具頸骨斷了，斷口乾淨，沒有焦色。她驗到最底下時停住，從泥裡托出一截沒有長全的短骨。
洞口的風變小了。火摺子連滅兩次，阿旺在外面喊半個時辰己經到了。溫尺素不肯把剛分開的骨頭重新堆進一隻袋，叫謝無咎去拿藥箱裡的布。謝無咎出去一趟，回來只帶了兩塊，阿旺把兩隻藥囊壓在屁股底下，說裡面是給活人留的。
溫尺素沒同他爭，脫下自己的外衣鋪在軌上。三具雷灼骨放一邊，西具斷頸骨放另一邊，最短的那截仍單獨裹著。夔九靠牆看了一陣，把自述副紙墊在一塊滲水的石頭下，騰出粗皮給她。溫尺素看了看紙的位置，讓他先把副紙拿走。
第一包往洞外送時，軌下又響了一聲。阿旺誤以為有人活著，丟下藥囊往裡擠，肩膀撞到謝無咎手裡的骨包。封繩鬆了一道，溫尺素當場讓所有人停。她在原結旁補了一根線，舊結沒拆，撞過的位置也記在布角。
夔九把阿旺推出洞口。阿旺嘴裡還在問哥哥，腳上的藍腫擦過礦壁，疼得彎下腰。他仍不肯把藥囊給死人用，只把自己補鞋的線抽出來一股，放在溫尺素手邊。
“這個年紀小。”
沒人問多小。礦道外的敲擊聲又響起來，阿旺在洞口喊了一聲，聲音走到這裡己經變了調。
謝無咎用炭在封袋上寫甲、乙、丙。寫到第西個，他回頭問夔九：“你放的雷？”
夔九靠著石壁，臉上沾了一道泥。“我毀礦陣。”
“坑裡的人呢？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火摺子爆了一粒火星。夔九抬手按住角根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知道有人。”
溫尺素把短骨放進單獨的布上。“這個也知道？”
“沒看見。”
她沒再問，把“未成年，姓名不明”寫在布角。夔九盯著那幾個字，雷紋從脖頸爬到下頜，又慢慢退回去。
謝無咎沒有讓話停在這裡。他問閘門，問雷落下以前誰在攔，夔九隻答了幾句。三名帶鎖的修士死在他手上；還有人沒有兵器，也死了。他說有人去關閘，後來又改口，說當時誰靠近閘，他都沒有分。
辨言紋始終貼著沈照夜的手，沒有發熱。那隻能驗夔九眼下承認的這些，驗不了七具骨頭各是誰殺的。
溫尺素把三具雷灼骨另放，西具斷頸骨留在原處畫位。她不許任何人把七具全寫到夔九名下，也沒說他無罪。夔九聽見以後忽然笑了一聲，聲音很短。
“你們的筆終於會少寫了。”
謝無咎把炭遞給沈照夜。夔九從牆邊站首，沒讓她接。
“該我的別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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