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掌櫃把藥車趕進廢染坊,先讓西個人替他搬紙。
院裡三口染缸都泡著抵名鋪送來的廢料,井水打上來也是黑的。溫尺素只得用布濾水給老匠擦身,從他腳踝的傷口夾出兩片姓名紙。紙上帶著桐油,氣味同水牢木牌一樣。
後門很快又來了一車。棺紙、空契、抄壞的族譜混在一起,捆紙的少年腕上掛著十九號木牌,除此之外沒有姓名。邢掌櫃嫌紙受潮,扣掉他的工錢。少年沒有爭,趁人轉身,從算盤上掰走一顆黑珠。
黑珠能抵一天工,邢掌櫃後來拿白珠補了空線。白珠只記欠賬。
少年背起空繩離開。謝無咎追到後巷,撿回幾本掉落的假族譜。畫譜的人讓五代人共用一張臉,連姓都抄錯兩個。邢掌櫃把它們晾到牆邊,仍打算賣給棺鋪。
沈照夜在紙堆裡翻到傍晚。她找出一張東山遷名紙,紙上的庚字剛見水便散了。其餘都是藥價、棺料和己經收過兩三遍的抵名空契。
邢掌櫃要在天黑前用缸,先拿粉線把院子分成兩塊,叫他們把查過的紙搬去井邊。沈照夜抱起最上面一摞,底下幾張還溼,走到一半便貼上她的衣袖。她停下來揭,前面的人沒看見,抱著假族譜撞在她背上。
紙撒了一地。謝無咎撿到哪張便搭到哪根繩上,邢掌櫃跟在後面往下摘,說棺紙不能同族譜晾在一起。兩個人轉過一圈,繩上沒少,地上反而多出一堆誰也認不得的碎頁。
溫尺素把藥車推到簷下,留出一條能過人的路。老匠嫌曬紙的繩影晃眼,扯下蓋臉的布往外丟,正落在一張刷過桐油的空契上。布粘住了。溫尺素慢慢往下揭,他又攥著另一頭不肯松,最後連布帶紙一起塞回了懷裡。
邢掌櫃捨不得點燈,摸黑收紙時踩翻白珠木碗。眾人趴在地上找了半天,仍少兩顆。他把這筆也記在十九的工錢下面,算盤那一線卻補不齊,只能空著。院裡的紙晾了一夜,沒有一摞真正乾透。
第二天,老賬房來收棺紙。
他左手少一片指甲,看見老匠懷裡的水牢木牌,立刻把手藏進袖中。邢掌櫃同他算紙價,他一筆也不接,只要昨天送錯的那一捆。
紙捆抬過門檻時,繩子斷了。
棺料賬摔進泥水,封皮裂成兩層。裡面夾著一本薄賬,墨泡不散。老賬房跪下去搶,沈照夜壓住封皮,謝無咎堵住後門,溫尺素還在扶從藥車上掙下來的老匠。幾隻手扯住同一本賬,裝訂線很快從中間斷開。
乳名下面記壽數,族姓下面記功德,官名可以換仙籍。免役、藥錢和居留也各佔一欄。同一個字上午收進來,夜裡還能再賣;重複的賬旁邊只點紅點,受領人的姓名常常空著。
老賬房不再搶。他坐在泥裡,向溫尺素討了一碗給病人剩下的粥。沈照夜翻到東山頁,針線下只剩參差的紙根,鳥印也只留一個翅尖。
老匠認出撕口,撲過去用指甲摳裝訂線。他罵得很急,封名紙堵在喉間,辨言也接不出完整的話。
賬尾夾著一張窄紙。姓名欄被挖空,只剩十九,折價十二年三個月。受領欄無人落名,天籙院的封名待驗印斜蓋在邊上。
老賬房喝完粥,只肯承認東山的賬從來不留整頁。沈照夜再問,他便反覆擦那隻己經乾淨的碗。
傍晚,十九又來送紙。
窄紙放在門檻上,他沒有靠近。少年把昨天拿走的黑珠含在嘴裡,腕上的號碼與紙上的號碼一模一樣。老賬房偏過頭,沒有替他叫出從前的名字。








